“喂?招娣?听见没?”
“听见了。”
挂了电话。她站在那儿,看着墙上的价目表。
回到305室,她打开床头的铁盒——广式月饼盒,铁皮上印着嫦娥奔月。里面有一个存折,两张定期存单,一沓现金:刚发的工资,八百二。
加上存折里的两千一,够两千。但存折里的钱是定期,现在取出来,利息全没了。
她数了数现金,又从枕头底下翻出五十块。一共八百七。还差一千一百三。
门开了。苏晓拎着一袋橘子进来,看见床上的钱,愣了一下。
“咋了?”
“我爸住院了。要两千。”
苏晓没说话,走到自己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布包——旧毛巾缝的,洗得发白。她从里面掏出几张钱。
“我这有三百六,你先拿着。”
“你下个月房租……”
“还有半个月发工资呢。”苏晓把橘子放在桌上,“再说我还有饭票,饿不死。”
苏晓背对着她剥橘子,橘子皮一片一片落在桌上。
“你爸啥病?”
“脑梗。”
“严重吗?”
“不知道。”
苏晓把剥好的橘子递给她:“吃。甜的。”
林招娣接过橘子,掰了一瓣放进嘴里。酸得牙根发软。
她咽下去了。
那天晚上,她翻出那个红色笔记本。秦老师送的。2001年除夕夜,秦老师来送行,把这个本子揣在她手里,说:“出去了,就别再回来。”
她翻到空白页,拿起笔。圆珠笔,蓝色的,笔杆上印着“雅韵商场”四个字。
她写:
“2003年11月18日,父亲住院,寄回家2000元。借款:苏晓360元。存款余额:47元。”
四十七块。来北京两年后,全部的存款。
她合上本子,一个人坐在床上。苏晓睡了。窗外的风从门缝钻进来,冷的。
她坐了很久。然后从枕头底下摸出一颗糖。水果硬糖,橘子味,一毛钱两颗。她剥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
糖很硬,在舌尖慢慢化开,酸酸的,有点甜。她一直含到只剩一点点,小得像粒沙子,才嚼碎咽下去。
然后把糖纸展开,压在笔记本里。
第二天一早,她去邮局汇款。
汇款单填了三遍才填对。收款人:林大志。金额:贰仟元整。
柜台后面的工作人员看了她一眼:“两千?汇款费二十。”
她把两千块从窗口递进去。二十张一百的,她数了三遍。
走出邮局,外面在下雨。北京的十一月,雨夹雪。她没带伞,站在雨棚下,看着对面的公交站。
她把汇款回执叠好,装进贴身的口袋里。
然后冲进雨里。
那天晚上,苏晓问她:“你爸好了吗?”
林招娣正在洗脚,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趾头。
“不知道。没打电话。”
“那你不再问问?”
“问啥?钱寄回去了,他们也不一定给我打电话。”她拿起毛巾擦脚,“等好了自然会告诉我。”
苏晓没说话。
林招娣把洗脚水端出去倒掉,回来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黄褐色的,像地图。
“苏晓。”
“嗯?”
“你说,我是不是挺没良心的?”
“啥意思?”
“我爸住院,我寄了钱,但我不想回去。一点都不想回去。”
苏晓没接话。
“回去干啥呢?伺候我爸?我妈肯定说我伺候得不好。我哥肯定不在,他从来不在。我一个人在医院守着,听我妈数落我没用,数落我哥不回来,数落我嫁不出去。”她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然后呢?我爸好了,我回来接着上班。钱没了,假没了,什么都没了。”
苏晓沉默了一会儿:“那你就不回去?”
“不回去。”
灯关了。黑暗中,两个人都睁着眼睛。
过了很久,苏晓的声音响起来:“招娣,你变了。”
林招娣没回答。
她知道苏晓说得对。她变了。刚来北京那会儿,每个月往家里寄钱,从不敢耽误。过年回去,给每个人都带礼物。年夜饭桌上,她妈说“招娣现在出息了”,她高兴得像得了奖状。
但那年除夕,她妈说完那句话,转头就对她哥说:“大宝,明年盖房,招娣能拿两万。”
她哥点点头。她嫂子在旁边嗑着瓜子:“招娣现在在北京挣得多,两万不算啥吧?”
那天晚上,她一个人睡在堂屋的木板床上,听着隔壁传来的电视声、笑声、嗑瓜子的声音,一夜没睡。
她想起秦老师说的:“出去了,就别再回来。”
那时她不懂。现在她懂了。
【2023年线·石家庄】
2023年2月15日,凌晨四点。
林晚星醒了。
窗外还黑着。她伸手摸到手机,屏幕亮起来。短信还在那儿:“你妈住院了,不严重,但想见你。回来一趟吧。——你大伯”
她看了很久。然后点开手机银行。余额:317.42元。
她翻到最下面,点开一个备注为“债务清单”的备忘录。
总债务:337,826.41元。已还:1,200.00元。待还:336,626.41元。
她盯着这些数字,在末尾加上一行:2023.2.15 大伯来电:母住院。
然后按灭屏幕。
她从枕头边摸过帆布包,掏出那个红色笔记本。封面的塑料皮裂了两道口子,边角磨圆了,里面的纸页泛黄。她翻到中间,找到那一页。
一张糖纸夹在纸页之间。褪了色的红色,印着一只模糊的兔子。糖纸的边缘已经脆了,轻轻一碰就掉渣。
她把糖纸拿出来,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
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水果硬糖,橘子味。她剥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
酸。甜。硬。
和二十一年前一样。
她含着那颗糖,把新糖纸展开,压在旧糖纸旁边。
合上笔记本,躺回床上。
糖在舌尖慢慢化开。窗外的天开始亮了。远处的工地传来机器声。
她把糖嚼碎,咽下去。
然后闭上眼睛。
手机又震了。
不是大伯,是周小雨:“姐,我查到一件事。林婷当年去石家庄谈那个项目的时候,赵总身边有一个人也在场。那个人说,林婷当时拿出来的设计图,不是复印件,是原件。秦老师亲笔画的。图纸背面,有秦老师写的日期:2001年3月。”
林晚星盯着屏幕。
2001年3月。那是秦老师退休前三个月。
图纸原件在林婷手里。
那秦老师寄给她的那本书里夹的图,是什么?
她打了一行字:“那张图纸背面,还写了什么?”
周小雨过了五分钟才回:“‘给招娣。秦秀英,2001年3月。’”
林晚星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那是秦老师给她的。
但图纸在林婷手里。
她合上笔记本,拿起笔,在最后一页写下:
“2023年2月16日,距见陈志远还有一天。距找到秦老师图纸原件,未知。”
然后她按灭灯。
黑暗中,她睁着眼,听着自己的心跳。
那颗糖的味道,还在舌根。酸。甜。硬。
和二十一年前一样。
【本章完】
互动话题
#你坚持最久的一件事,是什么?#
林晚星坚持了二十一年。从2002年地下室的第一幅草图,到2023年石家庄商场里看见女孩抬头笑。她没做成那家公司,但她没停。
评论区聊聊:你坚持最久的一件事,是什么?还在坚持吗?
下期预告
第十三章《旧人》:林晚星去见陈志远。二十一年没见,他老了很多,但眼神没变。他说:“我一直记得欠你一个人情。”他问她:“你现在在做什么?”她说:“洗碗。”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我认识一个人,可能能帮你。”
那个人是谁?他能帮林晚星什么?秦老师的设计,为什么会在林婷手里?下周六,揭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