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累。”

苏晓看她一眼，没再说话。

那天下班，林招娣没有直接回地下室，而是去了趟书店。转了一圈，没找到想要的。问店员有没有关于内衣的书，店员摇头。她又去了图书馆，办借书证要二十块钱押金，她交了钱，进去找了半天，在角落里找到一本《服装人体工学》。

借出来，翻了一晚上。看不懂。什么“人体测量基准点”，什么“皮肤伸展率”，全是术语。她把书放下，盯着封面发呆。

苏晓在旁边嗑瓜子，笑了：“怎么，看不懂啊？”

“嗯。”

“那你还看？”

林招娣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又把书拿起来，从头开始看，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看到第十遍的时候，她大概明白了。书上说，人的身体不是平的，是曲面的。衣服要贴合曲面，就得有省道、有分割、有弹性。内衣更讲究，因为要承托，还不能勒。长期压迫会导致血液循环不畅，严重的会引起皮肤炎症、色素沉着，甚至影响发育。

她想起自己胸下那两道暗褐色的印子。

那晚她没睡着。躺在地下室的硬板床上，听着隔壁传来的电视声，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那些字还在脑子里转：皮肤伸展率、承托力、压迫阈值。

第二天上班，她又开始记录。但这次不止记顾客说什么，还记她们的身形、试穿的款式、勒的位置、红的程度。

午休的时候，王姐过来问她在写什么。林招娣说：“我想弄明白，为什么那么多女孩穿着不舒服。”

王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小姑娘，你这想法是好的。但这事儿啊，不是你一个人能弄明白的。那些大品牌，养着一堆设计师、工程师，人家都没弄明白，你能弄明白？”

林招娣没说话。

王姐拍拍她肩膀：“好好上班，别想太多。”

那天晚上，林招娣又在员工休息室待到很晚。商场九点半关门，她下班已经十点了。员工休息室在负一层，没有窗户，灯一关就全黑。她开着灯，坐在角落里，翻那个小熊本子。

二十七天，记了三十七条。她用红笔在边上标了记号：“勒”21条，“空”8条，“不知道尺码”12条，“跑步难受”6条，“妈妈说”9条。

三十七个女孩，跟自己一样。

她把本子合上，装进口袋，关灯上楼。商场已经空了，只有保洁在拖地。她穿过一楼大厅，玻璃门外是北京的夜，冷，黑，风刮得呜呜响。她推门出去，走进风里。

回到地下室，已经十一点了。苏晓还没睡，躺在床上看租来的言情小说。

苏晓看她进来，放下书：“怎么这么晚？”

“在休息室待了一会儿。”

“又写那个？”

林招娣点头。

苏晓看着她，欲言又止。过了一会儿说：“招娣，你是不是……想自己做内衣？”

林招娣没说话。

苏晓说：“我看你天天记那些，又去借书看，肯定不是为了好玩。你是不是想自己做？”

林招娣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头。

苏晓叹了口气：“我就知道。”她坐起来，把枕头垫在背后，认真地看着林招娣，“招娣，这事儿你想过没有？你一个初中毕业的，没钱没势没背景，连画图都不会，怎么做内衣？那些大品牌，养着多少人你知道吗？你一个人，能比得过人家？”

林招娣没说话。

苏晓又说：“我不是打击你。我是怕你白费功夫。你有这个心，不如好好上班，攒点钱，以后开个小店什么的。内衣这东西，水太深了。”

林招娣坐在床边，听着苏晓说话。她没反驳，因为苏晓说的都对。她初中毕业，没钱没势没背景，连画图都不会。她只有这个小熊本子，和一本从图书馆借来的《服装人体工学》。

但她想起那些女孩。想起她们低头含胸走过内衣区的样子，想起她们被勒红后用手捂着的样子，想起她们说“跑步难受”时小声的样子，想起她们试了舒服的文胸后照镜子笑的样子。

她说：“苏晓，你说的都对。但我想试试。”

苏晓沉默了很久。然后她叹了口气，躺回床上，背对着林招娣，说了一句：“随你吧。反正我说不过你。”

2003年12月31日，腊月初九。

林招娣去银行取了钱。存折里有一千二百块，她取了一千，留二百。取出来的钱分成两份：五百存定期，五百留着过年。柜台后面的工作人员递给她一张存单，定期一年，利息二十一块。

她把存单叠好，装进贴身的口袋里。口袋内侧有个小口子，是她自己缝的，专门放重要的东西。

走出银行，外面下雪了。北京的雪，细细的，像盐粒，落在脸上凉丝丝的。她站在银行门口，看着街上的人——骑车的，走路的，等公交的，都缩着脖子，急匆匆的。

还有一个礼拜就过年了。2003年就要过去了。

她往商场走，路过一个书报摊，停下来。摊上摆着各种杂志，她拿起一本《服装世界》，翻了翻。里面有篇文章：《发育期少女内衣市场：被忽视的蓝海》。她站着看完，把杂志买下来，一块五。

那天晚上下班，她回到地下室，把杂志摊在床上，把那篇文章又看了一遍。文章里说，中国有约三千万青春期少女，但专门为她们设计的内衣品牌几乎为零。大部分少女穿的是成人最小号，或者那种廉价的“少女背心”，既不合体，也不健康。发育期是□□发育的关键期，合适的文胸不仅可以缓解不适，还可以预防下垂、外扩等问题。但很多妈妈自己都不懂，更别说女儿了。

她看完，把杂志合上。然后翻开红色笔记本，翻到第一页——秦老师写的“不能回来”。她在下面加了一行：

2003.12.31 存款余额：47元。关于少女内衣的记录：7页。2004年，我要做点自己的事。

写完，她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水果硬糖，橘子味，在商场门口小卖部买的，一毛钱两颗。她剥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酸。甜。硬。

窗外的雪还在下，细细密密的，落在窗玻璃上化成水，流下来。屋里的炉子封着，火不旺，但还有点热气。她含着糖，听着雪落的声音。

然后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小熊本子，翻到第一页，一页一页往后翻。三十七条记录，三十七个女孩。她把每一条都看了一遍，然后合上本子，压在枕头底下。

躺下来，闭上眼睛。

梦里她又在商场，又看见那个十六岁的自己。但这次不一样——那个女孩抬起头，对着镜子，没有低头。

她笑了。

【章末】

2003年12月31日。北京。地下室里。

林招娣握着那支印着“雅韵商场”的圆珠笔，在红色笔记本上写下：“2004年，我要做点自己的事。”

存款四十七块。关于少女内衣的记录，写了七页。口袋里还有一颗水果硬糖，橘子味的，含到只剩最后一层薄片。

她不知道那些记录将来有没有用。但她知道，总得有人记下那些女孩的“勒”和“疼”。如果没有人做，那就她来做。

窗外，北京的雪越下越大。她睡着了，手搭在红色笔记本上，指尖摸到封皮上的裂纹。

那颗种子，在这一夜，埋进土里。

不知道能不能发芽。但她开始等了。

【本章完】

下期预告

第十五章《糖纸·未竟的继续》

2003年的那颗水果硬糖，含到只剩最后一层薄片。2023年的这颗，还在口袋里，硬的，圆的。

林晚星在劳务市场排队等活干，口袋里装着糖，帆布包里装着红色笔记本。笔记本里夹着两张糖纸——一张褪色，一张鲜艳，中间隔着二十年。

她见了孙总。看了秦老师那张图纸的复印件。图纸背面，写着那行字：“给招娣。秦秀英，2001年3月。”

林婷来了。站在工厂门口。

她说：“晚星，我们谈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