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未竟之路:停不下来的初心与虎口上的旧疤
2023年·二月二十八日·石家庄
林晚星站在工厂门口,手攥着红色笔记本。
虎口那道旧疤被阳光照着,泛着微黄的光。2004年踩缝纫机扎穿的,血滴在白布上,她擦了擦继续缝。十九年了。疤还在,手还在,人还在。
她抬头看。三层小楼,墙上挂着“石家庄丽人内衣有限公司”的牌子。赵总在二楼窗口抽烟,看见她,挥了挥手。
她推门进去。铁楼梯咚咚响,她走得很稳。
赵总在办公室等她。桌上放着两份文件:一份是代工合同,一份是合作意向书。
“坐。”赵总把合同推过来,“五百件,单价四十二,含面料和定型纱。工期四十五天。定金百分之三十。”
她拿起合同,一页一页看。面料规格、工艺要求、交货日期、验收标准。每一项都写得很清楚。赵总做了十几年内衣代工,合同比她当年在春芽用的还细。
“陈雨那边,第一批货的定金她能拿出来吗?”
“她说能。借了网贷,凑了两万。”
赵总皱了皱眉。“网贷利息高。”
“我知道。所以想跟您商量,定金能不能先付百分之二十?剩下的,交货时结清。”
赵总靠在椅背上,看了她一会儿。
“你这么帮她,图什么?”
她想了想。“图她能成。”
“你自己呢?”
“我先把她的推上去。我的事,慢慢来。”
赵总没说话。拿起笔,在合同上改了一个数字:百分之三十改成百分之二十。
“下不为例。”
“谢谢赵总。”
她把合同收进帆布袋。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赵总,三年前拿那份设计来的姓林的女人,您还记得她叫什么吗?”
“林婷。”赵总看着她,“你认识?”
“认识。”
“她当时说,设计是她老师傅画的。那个老师傅姓秦,退休了,在湖北。”
秦老师。
她的手攥紧帆布袋的带子。
“她还说什么了?”
“她说这个设计一定能成。让我先备料,等她消息。我等了三个月,她没来。”赵总顿了顿,“后来‘轻羽’上市了,我一看,和她的设计差不多。打电话问她,她说项目黄了,公司不做了。我问她那设计呢,她说卖了。”
“卖了?”
“嗯。卖了八万块。卖给东莞一个老板。”
八万块。
秦老师画了一辈子的图,被林婷卖了八万块。
她走出办公室。下楼梯时,腿有点软。扶着栏杆,一步一步往下走。
走到楼下,站在院子里。阳光刺眼,她眯着眼睛。
手机震了。周小雨。
“姐,林婷到北京了。她住王秀英家。”
她没回。
又一条:“姐,我查到一个东西。2019年那份无钢圈方案,林婷报给陆子昂的时候,附了一份设计说明。设计说明最后一页,写着‘原始设计:秦秀英,2001年’。”
秦秀英。秦老师的全名。
林婷知道。她知道那份设计是秦老师的,但她还是卖了。卖了八万块。
她把手机放进口袋,走出厂区。
走到公交站,等车。风灌进领口,她缩着肩膀。手机又震了。这次是林大宝。
“招娣,我到石家庄了。你在哪个村?”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来石家庄了?”
“你不是不寄钱吗?我亲自来拿。爸明天手术,两万块,你今天必须给我。”
她盯着屏幕。手指在发抖。不是怕,是别的什么。
“你在哪儿?”
“石家庄站。你把地址发给我。”
她没回。
“招娣,你别逼我去找你。我打听过了,你在××区。那个区就那么大,我一个一个村找,总能找到你。”
她站在站台上,风吹过来,冷。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公交车来了。她上车,坐下。窗外的街景掠过,她什么都没看见。
回到出租屋,推开门。八平米,折叠桌,床头柜。秦老师的书还放在枕头旁边。
她坐下来,翻开红色笔记本。找到最新那页,写:
“2023年2月28日。林大宝来石家庄了。他要两万块。林婷把秦老师的设计卖了八万。赵总接了陈雨的订单。今天站在工厂门口,虎口的疤被阳光照着。十九年了。”
笔停了。
她看着这行字。十九年了。从2004年扎穿虎口那天,到今天。她做过春芽,年营收三亿。她破产了,欠债三百三十七万。她在石家庄洗碗,一天八十。她帮陈雨拿到了工厂订单。她知道了秦老师的设计被卖了八万块。
十九年。她以为自己走远了,其实一直在原地打转。不,不是原地。她有了红色笔记本,有了秦老师的书,有了陈雨的样衣,有了周小雨的证据,有了虎口那道疤。
手机震了。林大宝。
“招娣,我到你那个区了。你在哪个村?”
她打了几个字:“你来吧。”
发送。
她把手机放下,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窗外是城中村的巷子,有人蹲在门口刷牙,有人拎着菜篮子走过。远处有个女人在阳台上晾衣服,一件一件抖开,搭在铁丝上。
她看着那个背影,想起母亲。想起2002年那个凌晨,她背着帆布包走出家门,没有回头。想起秦老师站在门口,把笔记本塞进她手里。想起苏晓在地下室里说“在北京,同学就是亲人”。想起陈志远把军大衣披在她肩上。想起周小雨说“姐,那支笔还在吗”。想起陈雨说“姐,我怕做不成”。
她想起今天站在工厂门口,阳光照在虎口那道疤上。十九年了。那道疤还在。她还在。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陈雨。
“姐,赵总给我打电话了。合同签了!定金百分之二十!姐,谢谢你!”
她盯着这条消息。陈雨签了。那件内衣,要做了。那个让女孩不用低着头的内衣,要做了。
她打了几个字:“好好做。别急。”
“嗯!姐,你什么时候再来郑州?”
“过段时间。”
“好!我等你!”
她把手机放进口袋。站在窗前,看着巷子。巷口有个人影走进来,高个子,壮实,穿着深色夹克。她眯着眼睛看——林大宝。
他来了。
她转身,打开门,站在走廊里。安全出口的绿光铺在脚前,像一层水。她踩上去,没有声音。
林大宝走进巷子,东张西望。看见她站在门口,愣了一下,然后走过来。
“招娣。”
“嗯。”
“钱呢?”
“没有。”
林大宝看着她。眼睛里有怒气,还有别的什么——她看不出来。是急?是怕?是别的什么?
“爸明天手术。两万块。你不给?”
“我月底发工资,两千五。打回去。”
“两千五够干什么?”林大宝的声音大起来,“手术费两万!你不给,爸怎么办?”
“我只有两千五。”
“你少骗我。你以前开公司,几千万呢。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