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了。破产了。失信名单上挂着三百三十七万。”
林大宝愣了几秒。“三百三十七万?”他的声音低下来,“你欠这么多钱?”
“嗯。”
“会不会连累家里?”
她看着他。这句问话,和三年前一模一样。2020年她破产,林大宝打来电话,问的也是这句:“会不会连累家里?”
“不会。我的债,我自己还。”
林大宝沉默了很久。站在走廊里,手插在口袋,低着头。灯光照在他脸上,她看见他鬓角也有白头发了。四十多岁的人了,还像小时候一样,想要什么就必须得到。但眼神不一样了——小时候是蛮横,现在是焦虑。
“爸的病,真的假的?”她问。
林大宝抬起头。“真的。胆囊炎,明天手术。你不信自己打电话问。”
她没说话。
“两万块,你凑一凑。”林大宝的声音软下来,“我盖房的钱,不找你要了。但手术费,你得给。爸养你这么多年——”
“别说了。”她打断他,“月底发工资,我打两万回去。”
“你不是说只有两千五吗?”
“我借。”
林大宝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她转身进屋,从折叠桌抽屉里翻出一张银行卡,递给他。
“这张卡里有一万五。我攒了三个月的。你先拿回去交手术费。剩下的五千,月底发工资打过去。”
林大宝接过卡。看了看,揣进口袋。
“招娣——”
“走吧。”
林大宝站在门口,看着她。站了几秒,转身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巷子里。
她站在门口,看着林大宝的背影消失在巷口。风吹过来,冷。她关上门。
回到屋里,坐在床边。红色笔记本还在桌上,翻开的那页写着:“林大宝来石家庄了。”
她拿起笔,在下面又写了一行:“他走了。我把一万五给了他。月底再给五千。两万,够手术费了。”
笔停了。
她又写了一行:“林婷把秦老师的设计卖了八万块。我帮陈雨拿到了工厂订单。今天站在工厂门口,虎口那道疤被阳光照着。”
合上笔记本。放在枕头旁边,和秦老师的书放在一起。
躺下来。天花板上的裂缝还在那里。
手机震了。周小雨。
“姐,林婷在北京。你要不要来找她?”
她想了想。打了几个字:“不去。”
“为什么?”
“还没到时候。”
“那什么时候?”
她没回。
窗外,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她闭上眼睛。
脑子里是今天所有的画面:赵总办公室里的合同,林大宝走进巷子的背影,虎口那道疤在阳光下的颜色,秦老师的书扉页上那五个字——“初心莫忘”。
她想起2002年,在地下室里画第一幅草图。那时候不知道有什么用,但停不下来。2023年,陈雨站在郑州的店里,说“我怕做不成,但停不下来”。
停不下来。四个字,二十一年。
她睁开眼睛。窗外,天黑了。城中村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橙黄色的,暖烘烘的。
她坐起来,拿起红色笔记本。翻到扉页,秦老师写的“心有星光,何惧路长”已经褪色了,但凹痕还在。她用手指摸了摸,能感觉到笔尖压过的痕迹。
翻到2002年那页:“总有一天,我会让那些女孩不用再低着头走路。”
翻到2023年那页,她拿起笔,写:
“今天,我站在工厂门口。虎口的疤被阳光照着。十九年前扎穿的,现在还在。秦老师的书到了,她画了一张和我一样的图。林大宝来石家庄了,我把攒的一万五给了他。陈雨的订单签了,那件内衣要做了。林婷把秦老师的设计卖了八万块。赵总说,那人说要做少女内衣,让女孩不用低着头走路。和我说的一样。和秦老师说的一样。”
笔停了。
她看着这行字。和秦老师说的一样。二十二年了。秦老师画那张图的时候,她在北京洗碗。她们隔着三十公里,在同一片天空下,画了同一张图。
现在秦老师不在了。但那张图还在。那件内衣要做了。
她合上笔记本。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城中村的巷子里还有人在走动。有人拎着东西走过,有人蹲在门口抽烟。远处那盏路灯亮着,橙黄色的光。
她想起苏晓说的那句话:“那年在西站,你眼睛亮得像要着火。现在那火还在,别弄丢自己。”
火还在。烧了二十一年,没灭。
她转身,拿起帆布袋。把红色笔记本塞进去,把秦老师的书塞进去,把陈雨的样衣塞进去。背上包,推开门。
走廊很暗。安全出口的绿光铺在脚前。她踩上去,没有声音。
走到楼梯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房门——门板上贴着“305”,边角翘起。她用掌心按了按,按不平,但没关系。
下楼。走出巷子。早点摊收了,地上有一摊水,映着天光。她站在巷口,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煤烟味,有炸油条的油烟味,有深秋的凉意。
手机震了。陈雨。
“姐,赵总说下个月开机。我有点紧张。”
她打了几个字:“别紧张。好好做。”
“姐,你说,这件内衣能成吗?”
她站在巷口,风吹过来,冷。她抬头看天。石家庄的天空灰蒙蒙的,看不见星星。但她知道星星在那里,只是被云遮住了。
她打了几个字:“能成。”
发送。
她把手机放进口袋。背上帆布袋,往公交站走。
走到站台,等车。路灯照着她,影子投在地上,瘦瘦的,长长的。她站着,手插在口袋里,攥着那支一块钱的笔。
公交车来了。她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开了。窗外,城中村的灯光一盏一盏往后退。她靠着窗,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上班。早七点到晚七点,一天八十。月底结账,给林大宝打五千。下个月,陈雨的订单开机。再下个月,样衣出来。再然后——
她睁开眼睛。窗外,石家庄的夜景掠过。灰蒙蒙的天,零星的灯。她想起2002年刚来北京时,站在地下室的铁门口往外看,想什么时候能住进那些亮着灯的楼里。
后来住进去了。又搬出来了。
现在她在石家庄。没有楼,没有灯,只有一间八平米的出租屋,一个红色笔记本,一本秦老师的书,一件陈雨的样衣。
但她在走。没停。
公交车到站了。她下车,走回出租屋。
推开门,八平米。她把帆布袋放下,从里面掏出红色笔记本,放在枕头旁边。掏出秦老师的书,放在笔记本旁边。掏出陈雨的样衣,挂在床头。
然后躺下来。天花板上的裂缝还在那里。她盯着那条裂缝,从墙角延伸到头顶。
她想起秦老师说的那句话:“读万卷书,行万里路,都不如自己悟。”
悟什么?
她悟了二十一年。悟到初心莫忘,悟到停不下来,悟到火还在烧。
够了。
她闭上眼睛。窗外,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
明天还要上班。但今天,她站在工厂门口,虎口的疤被阳光照着。十九年了。疤还在,手还在,人还在。那件内衣,要做了。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墙上水渍一圈套一圈,像年轮。她摸着枕头底下的红色笔记本,塑料封皮硌着手指。
二十一年前,秦老师说:“出去了,就别再回来了。”
她没回去。她也不会回去。
她往前走了。带着那件内衣。
【本章完】
【下期预告】
《晚星沉浮录》第一卷“废墟之上”至此完结。
即将更新——2007年,林晚星拿到营业执照。那年她三十岁,口袋里只有两千块,但她写下“少女内衣”四个字时,手没抖。那一年,她遇到了顾长明,遇到了周敏,遇到了后来背叛她的那些人。那一年,她以为路会一直往上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