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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八章 对峙:隔路相望的人性与未竟的追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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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对峙:隔路相望的人性与未竟的追问

2023年·二月二十七日·郑州

林晚星站在郑州火车站出站口,被风迎面扇了一巴掌。

郑州的风和北京不一样。北京的风干,刮在脸上像刀片。郑州的风带着土腥味,从黄河滩上刮过来的,裹着细沙,打在脸上麻麻的。她眯着眼睛,手攥着帆布袋的带子,在人群里找陈雨。

“姐!”

陈雨从人群里挤出来。二十五岁,扎着马尾,穿着自己做的卫衣,胸口绣着一个小小的芽——不是春芽,是另一个牌子,还没取名。她跑过来,一把抓住林晚星的手。

“姐,你瘦了。”

林晚星看着她。陈雨的眼睛很亮,和2002年的自己一样亮——那种还没被生活揍过的亮。

“样衣呢?”

“在店里。走,我带你看。”

陈雨拉着她往外走。火车站广场上人多,行李箱的轮子在地上滚,咕噜咕噜响。林晚星跟着她走,经过一个卖烤红薯的推车,香味飘过来。她摸了摸口袋——还剩五十三块。来郑州的火车票八十七,硬座,四个小时。昨天请了半天假,扣了四十。这个月工资只剩两千出头了。

陈雨骑电动车带她。风灌进领口,冷。林晚星坐在后座,手抓着车座边缘。路过一家内衣店时,她多看了一眼。橱窗里挂着“轻羽”的广告牌——无钢圈少女内衣,第二件半价。

她的手指攥紧了。

“到了。”陈雨停下车。

店在一條巷子里,夹在一家理发店和一家彩票站中间。门面很小,招牌还没挂,只贴了一张打印纸:“大码内衣定制”。门开着,里面亮着灯。

林晚星走进去。二十平米,一张工作台,一台缝纫机,一面落地镜。墙上挂着样衣——七八件,各种尺码,都是棉质的,没有钢圈,肩带宽宽的。她伸手摸了摸,面料是精梳棉,里衬双层,手感软,但挺括。比她自己当年画的草图,精细多了。

“你做的?”

“嗯。改了三版了。”陈雨从工作台上拿起一件,递给她,“你试试手感。”

林晚星接过来。手指捏了捏肩带——三厘米,不勒。摸了一下下围——棉罗纹,有弹性,不卷边。翻过来看里衬——双层棉,中间夹了一层薄薄的定型纱,既承托又不硌。

“定型纱是你自己加的?”

“嗯。纯棉太软,撑不住。加一层定型纱,承托力够,又不磨皮肤。”

林晚星看着她。这个设计,她2002年想过,但那时候找不到合适的定型纱。后来2007年做春芽时,定型纱有了,但成本太高,她用不起。现在陈雨用上了。

“成本多少?”

“一件三十五。卖八十九。”

“毛利五十四。”

“嗯。比市面上便宜三十块。”

林晚星把样衣挂回去。站在落地镜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四十四岁,鬓角有白头发,眼角有皱纹,穿着保洁的工作服。旁边站着陈雨,二十五岁,马尾辫,自己做的卫衣,眼睛很亮。

她想起2002年,自己也是这样站在一面镜子前。那时候在地下室,镜子是苏晓从垃圾堆捡回来的,碎了半边,她用胶带粘上。她站在那面破镜子前,举着自己画的第一幅草图,看了一遍又一遍。

“姐?”陈雨叫她。

她回过神来。“样衣没问题。但生产呢?你找到工厂了?”

陈雨摇头。“问了三家,都不接。量太小,大厂不愿意做。小厂做不了这个工艺——定型纱要特种机器,小厂没有。”

“我认识一个人。”林晚星说,“石家庄的,做内衣代工十几年了。昨天我去看了,他的厂能做。”

“真的?”

“嗯。但我得先跟他谈。量小,他可能不愿意。”

陈雨的眼睛暗了一下。

“你先别急。”林晚星说,“我明天回石家庄找他谈。你把样衣给我带一件,我拿给他看。”

陈雨点头,从墙上取下一件样衣,叠好,装进袋子。递给她的时候,手在发抖。

“姐,我怕做不成。”

林晚星接过袋子。“你做的时候,怕过吗?”

陈雨想了想。“怕。但停不下来。”

林晚星看着她。这句话,她2002年也说过。在地下室里,对苏晓说的。苏晓说“你想太多了”,她说“停不下来”。

“那就别停。”她把袋子放进帆布包,和陈雨的样衣。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周小雨。

“姐,林婷在石家庄。我查到她住哪个酒店了。你要地址吗?”

她盯着屏幕。林婷。昨天在火车站看见她,黑色大衣,高跟鞋,推着行李箱。王秀英站在旁边,红色羽绒服,烫了卷。

“发给我。”

陈雨在旁边看着她。“姐,怎么了?”

“没事。”她把手机放进口袋,“我明天回石家庄。有事要办。”

“那你什么时候再来?”

“办完了就来。”

陈雨送她到巷口。电动车停在路边,陈雨没骑车,陪她走到公交站。

“姐,你以前做春芽的时候,最难的是什么?”

林晚星想了想。“最难的不是没钱,不是没技术。是被人从背后捅一刀。”

陈雨没说话。

“但你得记住,”林晚星看着她,“被捅了,别趴下。趴下了,就再也起不来了。”

公交车来了。她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陈雨站在站台上,冲她挥手。她挥了挥手,车开了。

窗外,郑州的街景掠过。她靠着窗,闭上眼睛。

脑子里是那件样衣。三厘米肩带,双层棉,定型纱里衬。八十九块。比市面上的便宜三十块。

她想起2007年春芽第一款产品定价。六十八块。比市面上便宜二十块。第一批货三百件,卖了一个月。买的人不多,但买了的都回头。有个母亲给她打电话:“我闺女说穿了不疼了。”她挂了电话,哭了十分钟。

现在陈雨的样衣比春芽还好。但工厂不愿意接。量太小,工艺太复杂。她得说服赵总。

火车上,她找到座位,靠窗坐下。对面坐着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一个婴儿。婴儿睡着了,小嘴微张,呼吸很轻。女人低着头看手机,屏幕上是一家三口的合影。

林晚星看着那个婴儿。小拳头攥着,指甲剪得很短,圆圆的,粉粉的。她想起自己从来没想过要孩子。不是不喜欢,是不敢。她怕自己变成母亲那样——把儿子当命,把女儿当草。她怕自己会恨那个孩子,如果她是女孩。

火车开了。窗外是灰蒙蒙的平原,偶尔闪过几间房子。她掏出手机,看周小雨发来的地址。林婷住在火车站附近的一家酒店,快捷的,不贵。

她盯着那个地址。去,还是不去?

手机又震了。林大宝。

“招娣,最后一天了。十万块。你别逼我去石家庄找你。”

她没回。

对面又发了一条:“爸明天手术。你不打钱,手术做不了。”

她盯着这条消息。胆囊炎手术,县级医院,两万块。林大宝要十万,其中八万是盖房。手术做不了,是因为那两万没到。

她打了几个字:“两万手术费,我月底发工资打过去。盖房的钱,我没有。”

发送。

对面秒回:“你打发叫花子呢?”

她没回。

又一条:“行。你等着。”

她把手机放进口袋。

石家庄站到了。她下车,出站口挤满了人。她站在广场上,看着那家快捷酒店的灯牌。橙黄色的,在灰蒙蒙的天空下亮着。林婷住在那儿。

她攥着帆布袋的带子。袋子里有陈雨的样衣,有红色笔记本,有秦老师的书。

她转身,往公交站走。

没到时候。

公交车上,她靠着窗,闭着眼睛。脑子里是陈雨的眼睛,是那件样衣,是秦老师的裁剪图,是林婷的酒店地址,是林大宝的短信,是赵总文件夹里那份合同。

所有的线缠在一起。秦老师的初心,她的草图,林婷的方案,陆子昂的背叛,“轻羽”的上市,陈雨的样衣,工厂的谜团——三年前有人来谈过同样的设计。

那个人是谁?

她睁开眼睛。窗外,城中村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第二天一早,她给赵总打电话。

“赵总,我林晚星。昨天去郑州看了一批样衣,想拿给您看看。”

“行。下午来吧。”

她挂了电话。去餐厅上班。水池又堵了,她蹲下来掏,手泡在脏水里。掏完残渣,洗了手,开始洗碗。

中午,她站在传菜窗后面往外看。那家三口又来了。女孩还是坐在靠窗的位置,还是低着头,还是含胸。她盯着那个女孩,盯了很久。

下午请了假。老板看了她一眼:“又请假?”

“嗯。”

“这个月第三次了。”

“扣工资。”

老板没说话,挥了挥手。

她换了衣服,坐公交车去工厂。帆布袋里装着陈雨的样衣。

赵总在二楼办公室等她。她把样衣拿出来,递过去。

赵总接过来,摸了摸面料,捏了捏肩带,翻过来看里衬。看了很久。

“定型纱?”

“嗯。双层棉,中间夹定型纱。”

“谁设计的?”

“一个二十五岁的女孩。郑州的。”

赵总把样衣放在桌上。“工艺没问题。但量呢?她能做多少?”

“第一批五百件。”

赵总笑了。“五百件?开机费都不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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