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遗物:隔空相认的初心与未竟的使命
2023年·正月二十五·石家庄
林晚星是被快递电话吵醒的。
“林晚星吗?有您的包裹,从湖北寄来的,放在巷口小卖部了。”
她坐起来。湖北。秦老师。
昨晚梦见秦老师站在北京西站广场上,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被人海淹没。她喊不出声,腿迈不动,只能站在原地看那个背影越来越远。
现在包裹到了。
她套上外套,推门出去。走廊很暗,安全出口的绿光铺在脚前。走到楼梯口,她停了一下——昨晚梦见的那句话还在脑子里转:“晚星,对不起,老师没来得及叫你新名字。”
是梦。秦老师没写过那句话。但那种心脏被攥住的感觉,醒了还在。
巷口小卖部是铁皮棚子,门口堆着纸箱。老板从柜子底下翻出一个包裹,牛皮纸包着,上面是陌生的字迹:“河北省石家庄市××区××村××号,林晚星收。”
她接过来。包裹不重,像一本书。寄件人写着“秦芳”,秦老师的女儿。
她付了保管费,转身往回走。走到巷子中间,停下来。阳光照在包裹上,牛皮纸反光,刺得她眯起眼睛。
她没回屋,在路边的石墩上坐下来。
拆开。
里面是一本书——《服装裁剪基础》,1980年版,封面泛黄,边角卷起。翻开扉页,有一行字,是秦老师的笔迹:
“招娣,初心莫忘。”
她盯着这五个字。2001年除夕,秦老师送她笔记本时,写的是“心有星光,何惧路长”。二十二年后,写的是“初心莫忘”。
她把书翻到下一页。夹着一张纸,是2001年的少女内衣裁剪图。铅笔画的,线条有些模糊了,但结构很清楚——无钢圈,宽肩带,棉质里衬。和她2002年在地下室里画的那幅草图,几乎一样。
她的手指开始发抖。
2002年她画那幅图的时候,从没给别人看过。连苏晓都不知道她画了什么。秦老师在湖北老家,隔着上千公里,怎么会画出差不多的图?
她把裁剪图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小字:
“2001年12月,县百货大楼。看见一个女孩买内衣,试了半小时,出来时还是含胸低头。回去画了这张图。不知道有没有用。先记着。”
2001年12月。那时候她还在湖北老家,在餐馆洗碗,月薪八百,住在八个人一间的宿舍里。秦老师已经退休了,住在县城的老房子里。
她们隔着三十公里,在同一片天空下,画了同一张图。
她把裁剪图夹回书里,站起来。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陈志远。
“林女士,工厂那边我联系好了。负责人姓赵,石家庄本地人,做内衣代工十几年了。他说可以看看你的设计。你什么时候有空?”
她盯着这条消息。昨天她刚把陈雨的样衣照片发给陈志远,今天就收到回复。
“明天下午可以吗?”
“我问一下。”过了几分钟,“可以。我把地址发给你。”
她把手机放进口袋,抱着书往回走。走到房门口,停下来。门板上贴着“305”,边角翘起。她用掌心按了按,按不平,又翘起来。
推开门。八平米,窗户漏风,墙角洇着水渍。她把书放在折叠桌上,坐下来。
翻开《服装裁剪基础》的第一章:“服装设计基础:人体测量与尺寸确定。”
她想起2002年,第一次给顾客量尺寸。那是在商场的内衣柜台,她刚站柜台的第三天。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走过来,要买文胸。她拿着软尺,手在发抖。女人看了她一眼:“你是新来的吧?”她说“嗯”。女人说“没事,慢慢量”。
她量了。胸围,下胸围,肩宽。女人很瘦,肋骨一根一根的,摸上去像搓衣板。她量完,女人说“你手很轻”。后来她才知道,很多柜员量尺寸时下手重,勒得人生疼。她手轻,是因为她记得自己十六岁那年被钢圈勒出的红印。
她翻到第二章:“面料认识:棉、麻、丝、毛的特性与鉴别。”
秦老师在旁边用红笔做了批注:“棉:吸汗,透气,适合发育期。缺点:易缩水。解决:预缩水处理。”
她盯着这行字。秦老师退休前教数学,不教服装。这些批注,是她自己查资料写的。
翻到第五章:“内衣结构设计。”
这一章被翻得最多,书页松了,有几页快掉下来。秦老师在里面夹了几张纸,有的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有的是包装纸背面。每张纸上都画着内衣结构图,有的标注了尺寸,有的只画了轮廓。
其中一张纸上写着:“2002年3月。招娣去北京了。不知道她能不能做成那件事。”
2002年3月。她刚到北京一个月,在地下室里画草图,在饭馆后厨洗碗。秦老师在县城的老房子里,对着这本书画图,不知道她能不能做成。
她做了。也输了。
但秦老师不知道。秦老师上个月去世了。
她把书合上,放在枕头旁边。
手机震了。陈雨。
“姐,你明天来郑州吗?”
“明天先去石家庄一个工厂。之后去郑州。”
“工厂?什么工厂?”
“内衣代工厂。看看能不能合作。”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姐,你真的要重新开始?”
她盯着这个问题。重新开始。这四个字太重了。她欠三百三十七万,在失信名单上,在石家庄洗碗,一天八十。重新开始?拿什么重新?
但她想起那幅裁剪图。秦老师2001年画的,她2002年画的。隔着三十公里,同一个月,同一种想法。秦老师到死都在画这张图。
她打了几个字:“试试。”
“那我等你。”
她把手机放下。
窗外天黑了。她站起来,走到窗前。城中村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橙黄色的,暖烘烘的。远处有个女人在阳台上收衣服,一件一件从铁丝上取下来,搭在胳膊上。收完最后一件,她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站了很久。
林晚星看着那个背影,想起母亲。母亲也收衣服,也站在阳台上看远处。但母亲看的是村口的路,等的是林大宝回家。她从来没等过她。
她把窗帘拉上,躺回床上。
手机又震了。林大宝。
“招娣,三天了。十万块呢?”
她没回。
“你别以为躲着就行。我查到你住哪个村了。”
她盯着屏幕。心跳快了几拍,但很快又慢下来。来就来吧。她没什么怕他看见的。八平米,折叠桌,床头柜,一袋馒头。他想看就看。
她打了几个字:“你来吧。”
发送。对面没回。
她翻了个身。枕头旁边的书硌着头,她摸过来,翻开。扉页上秦老师的字迹在黑暗中看不见,但她知道那几个字在哪里:“招娣,初心莫忘。”
她闭上眼睛。
第二天下午,她请了半天假。
老板看了她一眼:“有事?”
“嗯。”
“行。扣半天工资。”
她换了衣服,走出餐厅。公交站台上等车,风灌进领口。她算了笔账:保洁一天八十,半天四十。去工厂来回公交四块。今天净亏四十四块。
但陈志远说那个赵总“做了十几年内衣代工”,可能有资源,可能能帮陈雨的样衣找到生产线。可能。
公交车来了。她上车,坐下。窗外的街景掠过,她看着那家内衣店,“少女内衣第二件半价”的横幅换了新的,颜色更红了。
她在终点站下车,按着地址走。穿过一条巷子,走到一片厂区。铁门锈了,门卫室没人。她推门进去,里面是一栋三层小楼,墙上挂着牌子:“石家庄丽人内衣有限公司。”
她站在楼下,抬头看。三楼窗户里有人影晃动。她攥着帆布袋的带子,里面装着红色笔记本和秦老师那本书。
手机震了。陈志远。
“到了吗?赵总在等你。”
“到了。”
她推门进去。一楼是仓库,堆着纸箱。楼梯在角落里,铁制的,踩上去咚咚响。她扶着栏杆往上走,每一步都响。
二楼是办公室。走廊很长,两边是门,有的开着,有的关着。她走到走廊尽头,门开着。里面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光头,圆脸,穿着夹克。
“林晚星?”他站起来。
“赵总。”
“坐。老陈跟我说了。你以前做内衣的?”
“做过。”
“春芽?”他看着她,“2007年到2019年,少女内衣。我知道。”
她愣了一下。
“那几年春芽在行业里挺有名的。”赵总倒了杯水推过来,“后来出了事。听说被合伙人坑了。”
她没说话。
赵总看了她一眼:“老陈说你现在帮一个女孩做大码内衣?”
她从帆布袋里掏出手机,点开陈雨的样衣照片,递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