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总接过来，划了几张，放大看细节。看了很久。

“棉的？”他问。

“精梳棉，里衬双层。”

“肩带多宽？”

“三厘米。”

赵总抬起头看她：“你知道现在市面上的少女内衣肩带多宽？”

“两厘米。”

“两厘米半。”赵总说，“两厘米半都算宽的。大部分两厘米。勒。”

她点头。

“你这个三厘米，成本高。”

“高一点。但不勒。”

赵总把手机还给她。靠在椅背上，看了她一会儿。

“你做这个，图什么？”

她想了想。“图那些女孩不用再低着头走路。”

赵总没说话。过了很久，他站起来，走到柜子前面，从里面翻出一个文件夹，扔在桌上。

“你看看这个。”

她打开。里面是一份合同，2019年的。甲方是“北京春芽服饰有限公司”，乙方是“石家庄丽人内衣有限公司”。内容是少女内衣代工，数量三万件。

她的手指开始发抖。

2019年。春芽。三万件。

她翻到最后一页。甲方签字处，写着两个字：陆子昂。

“这笔订单后来没做成。”赵总说，“签完合同，对方一直没打定金。拖了三个月，黄了。”

她盯着那个签名。陆子昂的字她认得——2014年他刚来公司时，字写得很丑，她让他练，他练了半年，写成现在这样。端正，有力，像模像样。

“当时跟我谈的不是这个人。”赵总说，“是个女的，姓林。”

她的手指攥紧文件夹。

“林婷？”

“对，林婷。她说她是春芽的副总经理。拿了一份设计方案给我看。说这批货要赶在暑假前上市。”

“设计方案还在吗？”

赵总翻了翻文件夹，从里面抽出一张纸。是设计方案的第一页，上面写着品名、面料、尺码、颜色。

品名那一栏写着：“少女发育期内衣·无钢圈系列。”

她盯着这行字。春芽的产品线里，没有这个系列。2019年春芽主打的是“少女美肤内衣”，带蕾丝的，卖得不错。陆子昂推的，说“少女也要好看”。

这个“无钢圈系列”，她没见过。

“这个系列，后来怎么样了？”她问。

赵总把文件夹收回去。“没做成。但三个月后，我在另一个工厂见过这份设计。改了名字，叫‘轻羽’，也是少女内衣，也是无钢圈。那家工厂做了，卖得不错。”

“哪家工厂？”

“东莞的。名字我忘了。”赵总看着她，“你问这个干什么？”

她没回答。

站起来。“赵总，谢谢您。改天再来拜访。”

赵总愣了一下：“你不谈谈合作的事？”

“下次。”

她走出办公室，下楼。铁楼梯咚咚响，她走得很急，差点踩空。

走到楼下，站在院子里。阳光刺眼，她眯着眼睛，掏出手机。

周小雨。

“2019年春芽有没有做过一个叫‘无钢圈系列’的方案？”

对面过了一会儿才回：“你怎么知道的？”

“回答我。”

“做过。2019年3月，林婷牵头做的。报给陆子昂，陆子昂没批。说‘少女内衣不需要无钢圈，蕾丝才好卖’。后来这个方案就搁置了。”

2019年3月。赵总说三个月后在东莞另一个工厂见过同样的设计。2019年6月。“轻羽”上市。

她把手机放进口袋。

站在院子里，风吹过来，冷。她攥着帆布袋的带子，指节发白。

手机震了。陈雨。

“姐，你明天来郑州吗？”

她盯着这条消息。陈雨。大码内衣。样衣。女孩不用低着头走路。

她打了几个字：“明天到。”

“好！我去接你！”

她把手机放进口袋，往厂区外走。

走到铁门前，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三层小楼，墙上挂着“石家庄丽人内衣有限公司”的牌子。赵总站在二楼窗口，看着她。

她挥了挥手，转身走了。

公交车上，她靠着窗，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碎片：秦老师的裁剪图，赵总文件夹里的合同，陆子昂的签名，“轻羽”的上市时间，林婷的方案。

2019年3月，林婷做了一份“无钢圈系列”的方案，陆子昂没批。2019年6月，同样的设计在东莞另一个工厂上线，改名“轻羽”，卖得不错。2019年年底，陆子昂开始张罗股权转让。2020年5月，她签了协议。

三年了。她以为是背叛。现在看来，不止是背叛。

她睁开眼睛。窗外，城中村的灯光一盏一盏亮起来。

公交车到站。她下车，走回出租屋。

推开门，八平米，折叠桌，床头柜。秦老师的书还放在枕头旁边。

她走过去，拿起来。翻开扉页：“招娣，初心莫忘。”

翻到那张裁剪图。2001年，秦老师画的。和她2002年画的那幅，几乎一样。

她把裁剪图放在桌上，从帆布袋里掏出红色笔记本。翻到2002年那页，找到那幅草图。两张图并排放在一起。

铅笔画的，线条都有点歪。肩带宽宽的，下摆是弹力带，没有钢圈。连标注都差不多——秦老师写的是“棉质，透气”，她写的是“不勒，吸汗”。

她把两张图放在一起，看了很久。

然后拿起那支一块钱的笔，在笔记本上写：

“2023年2月27日。秦老师的裁剪图，和我2002年画的差不多。她在2001年就想做这件事了。2019年，林婷做了一份无钢圈方案，陆子昂没批。三个月后，同样的设计在东莞上线，改名‘轻羽’。卖得不错。”

笔停了。

她又写了一行：

“明天去郑州。看陈雨的样衣。然后回来，继续查。”

合上笔记本。放在枕头旁边，和秦老师的书放在一起。

躺下来。天花板上的裂缝还在那里。她盯着那条裂缝，从墙角延伸到头顶。

手机震了。林大宝。

“招娣，最后一天了。十万块。”

她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

窗外，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

她闭上眼睛。

明天去郑州。看陈雨的样衣。然后回来。

那些欠她的，她要一笔一笔要回来。

【第七章完】

【下期预告】

第八章《对峙》

下周三。林大宝到石家庄了。陈雨的样衣等着改。而林婷——就在这座城市里。

林晚星站在餐厅后厨，手机响了。陌生号码，石家庄本地号。

她接起来。

“林晚星？我是林婷。我知道你在石家庄。我们见一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