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春芽》,看一个名字,如何从2002年的地下室,长到2023年的石家庄。
【2023年·石家庄·员工宿舍】
快递是下午到的。
林晚星从后厨下班,手泡得发白。她用毛巾擦了擦手,接过那个从湖北老家寄来的纸箱。箱子不大,用透明胶带缠了好几层,边角磨损,露出里面泛黄的报纸。
发件人地址写着:湖北省××县××中学家属院,秦xx。
她用钥匙划开胶带。
箱子里有几样东西:一本《服装裁剪基础》,1988年出版的,书页泛黄。一张2001年的少女内衣裁剪图,用硫酸纸画的,线条模糊,但还能看出轮廓——没有钢圈,肩带宽宽的。跟她在2002年画的那幅草图,几乎一模一样。
还有一张纸条。
她展开纸条。秦老师的字,钢笔写的,墨迹褪成淡蓝色:
“招娣,这是老师1985年在武汉进修时学到的。那时候国内还没有‘少女内衣’这个概念。我记了十六年,2001年才画出这张图。那年你来找我,我把这张图夹在书里,想送给你,但忘了。后来听说你做了内衣,我就知道,有些东西不用送,也会自己长出来。”
林晚星攥着纸条,站在宿舍门口。风从走廊灌进来,吹得纸条哗哗响。
她走进宿舍,坐在床沿上,翻开那本《服装裁剪基础》。书里有秦老师的批注,密密麻麻的。有一页用红笔画了圈,旁边写着:“此处重要,招娣记住。”
她翻到最后一页。封底内侧贴着一个小纸袋,里面装着一枚校徽。湖北省××县第一中学,红底白字,边缘磨损。
校徽背面刻着两个字:“秦勉。”
她认得这个校徽。初中三年,每次考试前,秦老师都会把自己的校徽别在她衣领上,说:“戴着它,考场上就不慌了。”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她掏出来看:陈雨发来的消息。
“姐,我到石家庄了。你什么时候有空?我把样衣带过来了。”
她打字:“明天下午三点,我下班了来找你。”
发送。
最底下还有一张照片。1985年的武汉,某大学的阶梯教室。一个年轻女人站在黑板前,黑板上画着一幅内衣草图——没有钢圈的,棉质的。
照片背面写着:“1985年秋,武汉,全国服装设计进修班。日本专家讲授少女内衣设计理念,国内尚属空白。秦勉记。”
林晚星盯着那张照片。1985年。那时候她还没出生。秦老师已经记下了这幅图,记了十六年,2001年才画出来。又等了二十二年,才送到她手里。
三十八年。
她把照片夹回书里,把书放在枕头底下。和红色笔记本放在一起。
窗外,天快黑了。
【2007年·北京·六里桥地下室·回忆】
林招娣蹲在地上,面前摆着三件样衣。
棉质的。没有钢圈。肩带宽宽的。下摆是棉罗纹,有弹性但不勒。
她用手摸了摸面料——纯棉针织布,32支。这是她跑了七家面料市场,最后在大红门找到的。老板说这种布一般做婴儿内衣,没人拿来做文胸。“你做这个能赚钱?”老板问她。
她说:“不知道。”
老板笑了笑:“那你做它干什么?”
她想了想,说:“因为我十六岁的时候,需要一件这样的。”
她把样衣拿起来,对着灯光看。针脚均匀,每英寸十针,是她踩着缝纫机一针一针缝出来的。
苏晓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两袋泡面。
“又做你的‘没钢圈’呢?”她凑过来看了看,“这能穿吗?”
“你试试。”
苏晓愣了一下,接过来,转过身去换。
几秒后,苏晓转过来。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头看林招娣,表情变了。
“不勒。”苏晓说,“真的不勒。”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锁骨下方——那里,常年被钢圈勒出的红印,现在什么都没有。
“我穿内衣十二年,第一次觉得胸口不疼。”苏晓的声音有点哑。
那天晚上,苏晓把那件样衣穿走了。她说:“我帮你试穿,免费当模特。”
半夜,林招娣爬起来,从枕头底下摸出红色笔记本。
翻到2002年那页:“总有一天,我会让那些女孩不用再低着头走路。”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翻到新的一页,写下四个字:
“春芽,少女。”
她又写:
“2007年3月15日。北京。今天做了三件样衣。苏晓试穿了,说不勒。我觉得,这件事能成。”
合上笔记本。
她躺下来,闭上眼睛。手放在胸口,心跳得很快。
【2023年·石家庄·城中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