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钢圈
——少女内衣创业·女性身体自主·发育期健康
2023年·正月十四·石家庄
凌晨三点,手机震动。陈雨发来三张照片:样衣挂在晾衣绳上,棉质,白色,无钢圈;标签手写着“70A”“75B”“80B”;一个女孩穿着样衣站在镜子前,背对镜头,肩膀微微打开。
配文:“姐,第一批样衣做出来了。你什么时候来看?”
她打字:“下周到。”
躺下来,睡不着。
【2002年·北京】
2002年3月,林招娣来北京第四十五天。
发了工资,二百四十块。给父亲汇了五十,还了苏晓三十五块五,剩一百五十四块五。她走进一家商场。
内衣区,一个女孩被母亲拽着往里走。十五六岁,穿校服,低着头,脸涨得通红,肩膀往前扣,手臂夹着身体——那种姿势林招娣太熟悉了。她自己就是这样走路的,从十二岁开始。
“快点,别磨蹭。”母亲拉着女孩的手。
导购迎上来:“小姑娘多大?穿多大码?”
女孩不说话,头更低了。
母亲从包里掏出一件白色蕾丝钢圈内衣:“这个码,有没有?”
“要不让孩子试一下?”
“不用试,拿了就走。”
女孩始终没抬头,手攥着书包带子,指节发白。耳朵红了——不是害羞,是被当众扒光衣服的红。
林招娣想起自己十二岁。母亲把一件旧背心改成的内衣扔给她:“穿上,别让人笑话。”背心太大,穿上后胸口还是空的。跑步时两块布在衣服里晃,她只能含着胸跑。
后来她自己买了第一件文胸,十块钱三件,钢圈卡在肋骨上,勒了三年,三年都有红印。夏天汗腌在上面,又疼又痒。那两块皮肤到现在还有印子。
女孩和母亲走了。林招娣站在过道上,站了很久。
那天晚上,她坐在折叠桌前,翻开红色笔记本。先画了一个女孩的轮廓——含胸,低头。然后在胸口的位置画了一件内衣。没有钢圈,没有海绵垫,两层棉布,肩带宽宽的,下围是棉罗纹。
画了一遍,撕掉。又画一遍,又撕掉。
苏晓洗完衣服回来:“你画什么呢?”
“没什么。”
苏晓没追问。过了很久,她说:“招娣,你画画的时候,眼睛亮了。”
林招娣笔停了。
那天晚上,她在笔记本上写:
“2002年3月。北京。今天在商场看见一个女孩,被她妈拽着买内衣。她低着头,脸红得像要烧起来。我想做一件没有钢圈的内衣,棉布的,软软的,穿上像没穿一样。让那些女孩不用再低着头走路。”
写完,她把笔记本压在枕头底下。
【2023年·石家庄】
清晨六点,手机上有三条消息。陈雨的样衣细节图;周小雨的定位更新“林婷的航班今天到北京”;银行催收短信,她直接删了。
她放大陈雨的样衣照片。领口走线双针,针距偏大。下围弹力带宽两厘米,但弹力系数偏小。肩带扣塑料的,边缘有毛刺。
她打字:“领口走线针距3毫米,改到2.5。下围弹力带弹力系数1:1.1,改到1:1.3。肩带扣换金属的。”
对面秒回:“姐,你还没看到实物就知道问题在哪?”
她没回。
上午九点,餐厅后厨。林晚星正在洗碗,老板探进头:“林姐,外面有人找。”
她擦干手,走到门口。
一个年轻女孩站在巷子里。二十出头,扎马尾,穿灰色羽绒服,手里拎着大帆布袋。脸冻得通红,鼻尖也是红的。
“林姐?”女孩声音发抖,“我是陈雨。从郑州来的。”
林晚星愣住了。
“你说下周到,我等不及了。”陈雨打开帆布袋,“我自己坐火车来的,凌晨四点到。怕你不方便,在巷子口等了好久。”
林晚星看着她。女孩眼睛很亮,眼底有血丝,但瞳孔里像点着一盏灯。
她把陈雨领进储物间。地方很小,只有一把破椅子。陈雨坐下,把样衣一件件铺在膝盖上。
林晚星蹲下来,拿起那件80B的样衣。
手指触到布料的一瞬间,她闭上眼睛。棉布,32支精梳棉。领口走线双针,针距3毫米。下围弹力带宽度够,但弹力不够。肩带扣塑料的,边缘有毛刺。
她睁开眼睛:“32支精梳棉,领口针距改到2.5。下围弹力带弹力系数1:1.3。肩带扣换金属。”
陈雨张着嘴:“你怎么知道的?”
“不是看,是摸。”林晚星摊开手掌。虎口那道疤是2004年踩缝纫机扎的,指节上的老茧是二十年剪布料磨的,但掌心是软的——二十年摸布料的触感,长在肉里了。
“你做这行多久了?”
“一年。服装设计毕业,在内衣厂干了半年。他们只做钢圈内衣,我说想做无钢圈的,老板说没市场。我自己用攒的八千块钱买布料辅料,在出租屋里踩缝纫机。做了三十多件样衣,都不满意。”陈雨的声音发抖,“后来在网上看到春芽的旧报道——2007年那篇,写你怎么做少女内衣的。林姐,我小时候穿的第一件无钢圈内衣,就是春芽的。”
林晚星手指停在半空。
“2009年,我上初一。”陈雨眼眶红了,“我妈带我去买内衣,导购推荐的都是钢圈的。穿了三天,胸口勒出红印,疼得睡不着。后来我妈在报纸上看到春芽的广告——‘让女孩不用再低着头走路’。她寄了一封信过去,你们寄回来一件样衣,没收钱。”
陈雨从帆布袋底层翻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内衣,棉质,无钢圈,肩带宽宽的。领口的标模糊了,但还能看出几个字:“春芽·少女系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