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件内衣我穿了三年。洗了无数遍，松紧带都松了，还是舍不得扔。”陈雨捧着它，“林姐，是你让我知道，原来内衣可以不疼的。”

林晚星接过那件内衣。十四年了。布料薄得像蝉翼，肩带起了毛球，下围弹力带早没弹力了。但走线还在——双针，2.5毫米针距，是她当年定的标准。

“那封信……有人回你吗？”

陈雨点头。“回了。回信里夹着这件样衣。信上说：‘小姑娘，穿上试试，不疼的话告诉妈妈。’”

林晚星闭上眼睛。她想起2009年，确实有个小姑娘的妈妈寄来一封信。她让车间赶制了一件样衣，亲自写了回信。她记得那封信的结尾：“让妈妈放心，女孩的身体不需要被塑形，只需要被善待。”

“那封信我还留着。”陈雨从帆布袋里掏出一个透明文件袋，里面是一张泛黄的信纸。

林晚星没有接。

“林姐，”陈雨站起来，“我想把无钢圈少女内衣做下去。不是为了赚钱，是因为那些女孩还在低着头走路。”

林晚星看着她。女孩的眼睛很亮——不是不知天高地厚的亮，是知道了天有多高地有多厚、还是不肯低头的亮。

“计划书写了吗？”

陈雨掏出一沓A4纸，封面手写着“大码少女内衣商业计划书”。字迹工整，但有几处涂改。

林晚星翻了翻。“辅料费漏了。肩带扣、弹力带、洗标、包装袋，占成本百分之十五。”她把计划书递回去，“改完再给我看。”

陈雨用力点头。

“林姐，你能帮我看看样衣吗？我想在你这儿待两天，改完再走。”

“住哪儿？”

“还没找。下了火车直接过来的。”

林晚星沉默几秒。“跟我来。”

她把陈雨带到员工宿舍。八平米，一张床，一张折叠桌。

“你睡这儿，我打地铺。”

“不用，林姐——”

“别废话。”林晚星从柜子里翻出一床旧被子铺在地上，“明天我上班，你在宿舍改计划书。晚上我回来看样衣。”

陈雨站在门口，抱着帆布袋，眼眶又红了。

“林姐，谢谢你。”

“谢什么。”林晚星躺下来，面朝墙，“你妈当年写信来，我也没谢她。”

黑暗中，陈雨躺上床。床板咯吱响了一下。

“林姐。”

“嗯。”

“你为什么离开北京？”

沉默。

林晚星盯着墙上的裂缝。“因为北京已经没有我的位置了。”

陈雨没说话。过了很久，她轻轻说：“但你的东西还在。那件内衣，我穿了三年。它不疼。”

林晚星闭上眼睛。

窗外传来火车汽笛声。她翻了个身，从枕头底下摸出红色笔记本。翻开2002年那页：

“总有一天，我会让那些女孩不用再低着头走路。”

她用那支一块钱买的笔，在新的一页写：

“2023年2月。石家庄。有个叫陈雨的女孩来找我，带着2009年我亲手做的那件样衣。她说，那件内衣她穿了三年。她说，那些女孩还在低着头走路。她想继续做下去。”

笔停了。

她合上笔记本，放在枕头底下。

陈雨的呼吸声很轻。像极了2002年的苏晓——在那个八平米的地下室里，也是这样睡着。

林晚星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上班。晚上回来，要看陈雨改的计划书，要摸那三件样衣，要告诉她领口走线怎么改、下围弹力带怎么换、肩带扣用什么规格。

她需要这笔钱。她需要活着。她需要把那件不疼的内衣，做下去。

【章末】

2002年，她在笔记本上写：“总有一天，我会让那些女孩不用再低着头走路。”

2009年，一个河南的妈妈写信来要一件样衣。她寄了，没收钱。

十四年后，那个妈妈的女儿带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内衣，从郑州坐火车到石家庄，站在巷子口等了一早上。

她说：“林姐，是你让我知道，原来内衣可以不疼的。”

二十一年了。那件不疼的内衣，还在。

（第四章完）

下期预告：

2007年，林晚星注册“春芽”品牌。营业执照拿到那天，她在上面写了一个字：“芽。”顾长明问什么意思，她说：“破土而出，往上长。”

那一年，她在六环外的厂房里踩缝纫机，一件一件地做样衣。那一年，她收到第一封顾客来信，信上说“谢谢你，我的女儿终于不用含胸走路了”。

而2023年的石家庄，陈雨的计划书改完了。林晚星看完，说了三个字：“不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