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三点,林晚星站在城中村的巷子里,找到了陈雨发来的定位。
那是一家没挂牌的小店,卷帘门拉上去一半。卷帘门上用马克笔写着几个字:“大码内衣定制”。
一个年轻女孩蹲在门口,正用刷子蘸着白漆,刷墙根。她穿着灰色棉服,围着红围巾,头发扎成马尾。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
“姐?”
她二十七八岁,圆脸,眼睛很大。眼睛下面有青黑色,像很久没睡好。手上有茧,指节粗大。
“进来看看。”陈雨拉开卷帘门,侧身让她进去。
小店不大,二十平米左右。墙角堆着几箱面料,桌上摆着三件样衣——棉质的,没有钢圈,肩带宽宽的。
林晚星走过去,拿起一件样衣。
面料是纯棉针织布,30支。针脚均匀,每英寸十二针。下围是棉罗纹,弹性适中。她翻到领口内侧,那里手写着几个字:“70C,试版3。”
“你做了三次版?”她问。
陈雨点头:“第一次版下围太紧,第二次版肩带勒,第三次版——就是你手上这件。我自己试穿了三天,不勒,不滑。”
林晚星把样衣举起来,对着光看。
“你学过服装设计?”
“大专学的,后来在工厂做版师,做了五年。”陈雨顿了顿,“去年工厂倒闭了,我就自己出来干。”
“为什么做大码?”
陈雨沉默了几秒。然后她伸手解开棉服的扣子,露出里面穿的文胸——就是桌上那件样衣,70C。
“我从小发育就好,十二岁就穿C杯。”她的声音很轻,“那时候我妈带我去买文胸,商场里最便宜的C杯要一百多,我妈嫌贵,在地摊上买了件A杯的,让我凑合穿。我穿了两年,勒得胸口全是红印。后来长到D杯,更买不到了。”
她看着林晚星,眼睛里有一种很亮的东西。
“姐,我听说你以前做过少女内衣。我想做的是大码内衣,但理念是一样的——让那些买不到合适内衣的女孩,能穿上舒服的。”
林晚星看着她,没说话。
她想起2002年,自己站在商场门口,看着那个含胸低头的女孩。想起苏晓试穿样衣时,说“不勒”时眼眶里那层水光。
“你的计划书写了吗?”林晚星问。
陈雨从桌上拿起一个笔记本,递给她。不是红色的,是蓝色的,封面印着一只卡通猫,边角卷起。
林晚星翻开。里面密密麻麻记录着每一次试版的失败和改进。最后一页写着:
“2023年2月14日。今天林姐来了。她拿起样衣看的时候,我的手在抖。我不知道她会不会帮我,但我想试试。”
她合上笔记本,看着陈雨。
陈雨站在那,手攥着棉服的衣角,指节发白。和2005年的周小雨一模一样。
“你的版型有问题。”林晚星说,“70C和75B的肩带位置应该差半厘米,你做的一样的。面料也不对,30支纯棉太薄,洗几次就松了,要用32支的。下围的棉罗纹弹力系数要调,你现在的弹力太大,穿几天就松。”
陈雨听着,眼睛越瞪越大。她抓起桌上的笔,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
“下周三,我休息。”林晚星说,“你把面料和版带过来,我帮你改。”
陈雨抬起头,眼睛亮了:“真的?”
“嗯。”
“姐,我——”
“别谢我。”林晚星打断她,“我不是帮你。我是帮那些买不到合适内衣的女孩。”
陈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起来的时候,酒窝很深,眼睛弯成月牙。
“姐,你这句话,我会记着的。”
【章末】
林晚星走出小店,站在巷子里。阳光照在脸上,有点刺眼。
她从帆布包里摸出红色笔记本,翻到2002年那页。又翻到2007年那页。
然后从笔记本的夹层里,掉出一张营业执照碎片。2007年的“春芽”品牌,纸张发黄,但“少女内衣”四个字还清晰可见。
碎片在阳光下被照亮。
她把碎片夹回笔记本,站在巷子口,回头看了一眼。
陈雨站在店门口,正拿着刷子继续刷墙根。红围巾在风里飘着。
手机震了。她掏出来看——陈志远发来的消息:
“石家庄那家工厂的负责人姓顾,他说随时可以去看。”
她回复:“谢谢陈哥。下周我去看看。”
发送。
她转身往公交站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
“2023年2月14日。石家庄。秦老师的图到了,陈雨的样衣看了。有些东西,不会死。只是换一个人,继续长。”
合上本子。
那支笔——路边摊买的,一块钱一支——还在她口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