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宁一路目送水鸟飞到天边消失不见。
现在正值四月,天气晴好,草木青葱。湖边开着一大片不知名的野花。阿宁在心中叹息,这样的景致年年都会有,但明年的这个时候她应该就再也看不到了。六天后的大战,不知道又有多少人会和她一样,从一个活人变成一个死人,变成一具会腐烂发臭的尸体,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多年以后,天还是这样的天,景还是这样的景,至于她?多半成了那些野花下面的尘土。说起来人是这天底下最强大最厉害的,但也许还不如路边的一棵草,一朵花。
阿宁听到身后有动静,她侧头看去,看见一张年轻拘谨的脸,那张脸的主人正有些局促腼腆地对她笑。
“郡主。”那张脸的主人话还没说完,脸就已经通红了。
阿宁看着他,不知道他有什么事。年轻的代军有些紧张地走过来,他的两只手一直背在背后,像是藏着什么东西。他一直走到阿宁跟前,然后从背后拿出一大把红艳艳的牛奶花递给阿宁,结结巴巴地说:“郡主,谢谢您救了我的命。这个……这个……”
这个代军可能是觉得光一束这样的牛奶花太寒酸,所以不知道该怎么说话了。
阿宁大方地把花接过去,说:“我知道这花,这叫牛奶花,以前我就经常采来吸它们的花蜜,甜甜的。”
代军见阿宁这么随和,一下子就轻松多了。他告诉阿宁,上次山洪的时候是阿宁救的他,要不是阿宁一直拽着他,他这会儿就变成一个死人了。
两人正说着话,又有好些代军过来了。他们一开始都谦卑地和阿宁保持着距离。直到阿宁招呼他们都过去的时候,这些人才走上去,但还是都小心翼翼的。后来有一个年轻人带头夸赞阿宁的箭术好。
“郡主,你的箭术真了不起。那天我亲眼看到隔着老远,你一箭就射死了一个齐军。”
接着有人接下去说“:“我也见着了。对了,我听以前的老兵说,关老将军和关大将军的箭术简直是百发百中,两军交战的时候,隔着老远都能一箭把敌人射下马。”
“关老将军不光箭射得好,他的剑术也好得很,那些跟着关老将军打过战的老兵说………”
“我也听说,关大将军有一次打战,敌人有七八万人,关大将军当时只带了四万多人,但关大将军硬是以少胜多………”
众代军纷纷说着关家关老将军和关大将军的传奇故事。这些事多半是他们从那些老军那儿听来的,他们听老军讲,自己又讲给别人听,关老将军和关大将军的传奇就这样一直被人传颂着。
阿宁听着那些代军你一句,我一句的话,心中不禁涌起一种异样的变化。她以为爷爷和父亲不在了,除了她,别人多半都不记得他们了,但现在看来并不是这样的,人们都还记得他们,还记得他们关家,记得他的爷爷,他的父亲。
齐琛不但下令放代军出谷,给他们六天的休整时间,还叫人给他们送来了粮草和药物。阿宁知道齐琛的意思,当初她给过齐琛药和食物,现在齐琛命人同样给她们送来药和食物,算是彻底地还了她的情。她记得齐琛说过,他欠别人的他会加倍还回去,看来是真的。送这些东西来的齐军直接说的就是,那些食物和药物都是他们睿王殿下送给关家郡主的。
六天后,代军和齐军将是最后一战。其结果显而易见,对代军来说,是六天前死还是六天后死,除了时间不一样,死的方式也不一样。能在战场上和敌人厮杀而死,总好过窝囊地在长蛇谷等死强。
这一战之后,代国又会怎么样?齐琛会率领齐军攻城掠地,如无人之境。很快代国就会像几年前的周国和赵国一样,彻底沦为齐国的囊中之物。
六天已过,今天是代军和齐军的最后一战。战场上,就如所有人预料的一样,代军悲壮地一个接一个地倒下。杨泰双眼发红,他单枪匹马地向一大片齐军冲过去,在齐军的重重包围中不要命地厮杀,他整个人已经完全癫狂。一连串的挫败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与其煎熬地活着,他恨不得痛快地死掉。齐军的刀剑砍在他身上,他全然不觉,也完全不管。他要战死在这片战场上,他实在没脸再活在这世上了。只有战死,才能洗刷掉一些他的屈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