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就去告啊。”一个沉稳有力的声音从人群外传来,带着不容置喙的底气。
是赵大叔。他手里扛着一根磨得发亮的扁担,大步从村口走过来,身后跟着一群村里的汉子。有的扛着锄头,有的握着铁锹,有的拎着柴刀,一个个面色凝重,脚步铿锵,咚咚咚的脚步声,像鼓点一样敲在院子里,也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赵大叔,”刘嬷嬷的声音瞬间软了下来,语气里带着几分讨好,“这是我们陈家的家事,您一个外人,就别掺和了,免得伤了和气——”
“家事?”赵大叔走到刘嬷嬷面前,猛地把扁担往地上一杵,“咚”的一声,震得地面都微微发颤,“沈娘子嫁过来这么多年,你们待她如何?把她赶出门的时候,怎么不说这是家事?现在看她办起了书院,能赚钱了,就想来抢?刘嬷嬷,你摸着良心说说,天底下有这样的道理吗?”
刘嬷嬷被问得哑口无言,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今天就把话撂在这。”赵大叔的声音陡然提高,洪亮得传遍了整个院子,甚至飘出了村口,“这书院的地,是我们落霞村给的;桌子板凳,是村里各家各户凑的;纸是孩子们亲手造的,书是孩子们亲手印的。你们陈家,一砖一瓦没出,一文钱没拿,想抢书院?门都没有!”
“对!门都没有!”
村民们跟着齐声呐喊,声音洪亮得像山洪暴发,像黄河决堤,瞬间淹没了刘嬷嬷的叫嚣。
沈静之站在人墙后面,眼前只剩下一片密密麻麻的背影。
高的矮的,胖的瘦的,老的少的,男的女的,他们挤在一起,把她护得严严实实。她再也看不见刘嬷嬷的身影,再也看不见那三个打手的嘴脸,耳边只剩下一片嗡嗡的轰鸣,那是护着她的声音,是温暖的、有力量的声音,像潮水一样,将她整个人包裹。
她张了张嘴,想说“让我过去,我跟他们说”,可声音刚出口,就被淹没在呐喊声里,连她自己都听不见。
那一刻,她忽然觉得自己很没用。她以为自己撑了这么久,早已成为那个能保护别人的人,可到头来,却是这些她想保护的孩子、这些她曾伸手帮助过的村民,把她护在了身后。
……
后来发生的事,沈静之其实没太看清。
她只记得赵大叔的儿子赵大柱,像一堵黑铁塔似的挡在最前面,那三个打手见状,想冲进来,却被赵大柱一把拦住。
打手们合力推了他一把,他纹丝不动;再推一把,依旧稳稳地站在那里,眼神凌厉,吓得打手们不敢再往前迈一步。
紧接着,村里的汉子们一拥而上,锄头、铁锹、柴刀明晃晃的,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像一片密不透风的小树林。
那三个打手本就色厉内荏,见这阵仗,瞬间缩了回去,躲在刘嬷嬷身后,再也不敢嚣张。
刘嬷嬷还在撒泼,声音却没了往日的底气,带着几分颤抖:“你们……你们这是抢劫!我要告官!我要去县太爷那里告你们!”
“告啊!”赵大叔冷笑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你尽管去告!我们正好跟县太爷说说,你们陈家是怎么苛待寡妇、侵吞嫁妆,只用二十两银子就把人赶出门的!这事不管说到哪,都是你们陈家没理,看县太爷是帮你们,还是帮我们这些讲道理的老百姓!”
刘嬷嬷的脸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再也说不出一句硬气的话。
“还有,”赵大叔往前迈了一步,眼神愈发凌厉,“你们今天来这里闹事,吓着了书院的孩子们,这笔账,又该怎么算?”
“怎、怎么算?”刘嬷嬷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们还想怎么样?”
“不怎么样。”赵大叔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村民,扬声说道,“兄弟们,走!”
沈静之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村民们呼啦啦地跟着赵大叔往外走,赵大叔扛着扁担走在最前面,脚步坚定,方向正是陈家来人的路。
“他们……他们去哪?”她拉住身边的春草,声音里带着几分茫然。
春草也懵了,摇了摇头:“不知道……看着像是往村口走。”
这一等,就等了许久。或许是一个时辰,或许是两个时辰,日头渐渐西斜,把院子里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村民们才浩浩荡荡地回来了。
他们不是空着手回来的。赵大叔走在最前面,肩上扛着一个沉甸甸的蓝布包袱,脚步都有些发沉;后面跟着的村民,手里也都提着、抱着、扛着东西。
有人扛着木箱子,有人抱着叠得整整齐齐的被褥,有人拎着两只活蹦乱跳的鸡,有人牵着一头肥壮的羊,最显眼的是赵大柱,他扛着一张八仙桌,桌上还摞着两把雕花椅子,走得稳稳当当。
“这……这是?”沈静之愣住了,看着院子里堆起来的东西,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您的嫁妆啊!”赵大叔把肩上的包袱往石桌上一放,伸手解开系带,里面的东西一一露了出来。几件半旧的衣裳,几匹褪色的布匹,几样小巧的首饰,还有一箱装订整齐的书。
“这些都是您当初嫁到陈家时带过去的嫁妆,他们一直扣着不给,我们今天帮您拿回来了,一件都没少!”
沈静之缓缓蹲下身,指尖轻轻拂过那箱书。书页已经泛黄,边角也有些磨损,有的甚至被虫蛀出了小洞,可那是原身的嫁妆,是沈家留给她的念想,每一本都是正经的刻本,是她在这世上,为数不多的、属于原身的痕迹。
她翻开其中一本,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眼眶瞬间就湿了。
“还有这个。”赵大叔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小心翼翼地递到她面前,那是一根银簪,簪头刻着小小的兰花,虽不算名贵,却保存得完好,“您看看,是不是您的?少不少东西,要是少了,我们再去陈家要!”
沈静之接过银簪,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簪头的兰花细腻精致,这是原身亡母的遗物。她摩挲着簪身,看了很久,才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带着几分哽咽:“不少了,够了。”
“不够!”赵大叔摆了摆手,又转身从人群里拎出一个布包袱,往地上一倒,哗啦啦倒出一堆东西。
干辣椒、熏得黝黑的腊肉、几匹素色布料、一把锋利的剪刀、一个光亮的铜盆,还有两双绣着简单花纹的新鞋,乱七八糟的,堆了小半片地。
“这又是什么?”沈静之看着地上的东西,眼底满是疑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