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们依旧是白天上课,晚上自学,他们把孙秀才的书翻了一遍又一遍,每一篇文章都读得滚瓜烂熟,每一个字都认得清清楚楚,甚至能背诵下来。
他们不再只是被动地听、被动地读,而是开始主动思考,开始提出自己的疑问,开始解读文章里的深意。
知夏总能想出各种各样的问题,打破固有的认知;狗剩总能想出各种各样的办法,实在而管用;招娣总能从文章里读出不一样的道理,沉稳而深刻。
他们不只是读书,也没有停下造纸、刻字、印书的活计。
每天做完功课,女娃们就坐在院子里,造纸、刻字,男娃们就把印好的书,小心翼翼地收起来,由狗剩和石头拿去镇上,卖给柳少东家。三百文一本,每次拿过去,都能很快卖光。
柳少东家说,孙秀才的书,在他的茶楼里火了,那些来听书的客人,听完孙秀才的故事,都非要买一本回去细细品读,三百文一本,从来没有人还价。
“孙先生知道咱们把书卖给柳少东家吗?”一次卖完书,狗剩揣着银子,小声问石头。
“不知道。”石头摇了摇头,“沈娘子说了,先别告诉先生,怕先生分心,影响备考。”
狗剩点了点头,把怀里的银子揣得更紧了,这是他们帮书院赚的钱,是他们帮先生赚的钱,等先生考中了,他们再告诉先生,先生一定会很高兴的。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看镇子的方向,夜色渐浓,镇上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星星点点的,像撒在地上的星星,温暖而明亮。
“石头,”他轻声说,语气里带着几分期盼,也带着几分不确定,“你说,孙先生能考中吗?”
“能。”石头想都没想,语气坚定,“肯定能。先生的文章写得那么好,值三百文一本,考官肯定会喜欢的。”
狗剩想了想,也笑了,用力点了点头:“对,肯定能。先生那么努力,肯定能考中。”
两人并肩走进村子,书院的灯火依旧亮着,透过窗纸,能看到孙秀才伏案写字的身影,也能看到孩子们低头看书的身影,大的、小的、高的、矮的,挤在一起,像一家人一样,温暖而热闹。
……
沈静之最近,也在忙着一件大事。
印书赚了不少钱,书院的财务状况好了很多,她便想着,给书院添些新家具,让孩子们能有更好的学习环境。
她托赵大叔的儿子赵大柱,打了八张桌子、十六条凳子,用的是山上的老松木,质地坚硬,结实耐用,摸上去光滑温润。
她还买了一块大大的青布,裁成四幅窗帘,挂在学堂的窗户上。冬天越来越近,夜风越来越凉,孩子们坐在窗边看书,难免会觉得冷,挂上窗帘,就能挡住一部分寒风。
而最让女娃们惊喜的是,沈静之给她们也添了凳子。
以前,学堂里的凳子不够,女娃们上课,只能站在后排,站累了就蹲着,蹲累了就靠着墙根,哪怕腿麻脚酸,也从来没有抱怨过。
她们早已习惯了这样的日子,习惯了站着听课,习惯了把机会让给男娃们。
可现在,沈静之把凳子摆在她们面前,告诉她们,这是给她们的,她们可以坐下来听课,和男娃们一样。
知夏第一个走过去,小心翼翼地坐在凳子上,伸手摸了摸光滑的桌面,凉丝丝的,像摸到了先生买的细白纸,她抬起头,眼里满是难以置信,看着沈静之,小声问:“沈娘子,这……这真的是给我们的吗?”
“嗯,是给你们的。”沈静之蹲下来,和她平视,语气温柔而坚定,“以后,你们上课,就不用站着了,天天都能坐在这里看书、听课。”
知夏看着沈静之,又看了看身边的凳子,看了看窗户上的青布窗帘,看了看那些整齐的桌子,忽然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怎么了?”沈静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柔声问道。
“没……没怎么。”知夏的声音很小,带着一丝哽咽,“就是……从来没有坐过这么好看、这么结实的凳子,从来没有……和男娃们一样,坐下来听过课。”
沈静之的心忽然一酸,她轻轻抱住知夏,轻声说:“以后,会越来越好的,你们值得拥有这一切,值得被好好对待。以后,天天坐,再也不用站着了。”
知夏点了点头,把脸埋在沈静之的怀里,悄悄擦去眼角的泪水,眼底却满是光亮。
那天晚上,所有的孩子都坐在新凳子上看书,女娃们坐得笔直,眼里满是珍惜,男娃们也格外安分,不再调皮捣蛋。
孙秀才坐在讲台上,低头写着文章,偶尔抬起头,看着眼前的一切,眼底满是温暖与欣慰。
灯油烧了一盏,春草悄悄进来添了一盏;又烧了一盏,又添了一盏,昏黄的灯光,照亮了孩子们认真的脸庞,也照亮了这座充满希望的书院。
“先生,”知夏忽然抬起头,打破了屋里的寂静,声音软软的,“您说,人能变成蜘蛛吗?”
孙秀才愣了一下,放下笔,看着她,笑着答道:“不能,人是人,蜘蛛是蜘蛛,我们和蜘蛛不一样。”
“那……那人能像蜘蛛一样,网碎了,再重新结吗?”知夏追问,眼里满是认真,“就像蜘蛛的网,被风吹破了,被雨冲碎了,它就重新结,一遍又一遍,直到结好为止。”
孙秀才静静地看着她,看着这个六岁的小姑娘,坐在新凳子上,手里捧着他的书,眼里满是纯粹的期盼。
他想起自己那些困顿的日子,想起自己曾经的心灰意冷,想起自己想要放弃的念头,又想起孩子们的陪伴与鼓励,想起沈静之的知遇之恩,嘴角渐渐扬起一抹温柔的笑意。
“能。”他语气坚定,一字一句地说,“人比蜘蛛厉害多了。蜘蛛只会结网,可我们人,能做很多事,能坚持很多事。网碎了,我们可以重新结;心灰了,我们可以重新点燃;路断了,我们可以重新找路。”
知夏想了想,用力点了点头,又问:“那您呢?您能再结吗?您的网,以前碎了,现在能重新结起来吗?”
孙秀才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看向窗外的夜空。月色皎洁,星光璀璨,夜风温柔,吹动着窗台上的枝叶。他转过头,看着屋里的孩子们,看着那些亮闪闪的眼睛,看着沈静之留下的灯火,脸上露出了释然的笑容。
“能。”他说,语气里满是笃定与希望,“我正在结,正在结一张新的网,一张属于我,属于你们,属于这座书院的,新的网。”
那天晚上,孙秀才没有写策论,没有写经义,没有写八股文。他写了一篇短文,写的是这些孩子——知夏、狗剩、石头、招娣、三妞、大牛、铁蛋、春草……
写他们怎么造纸,怎么刻字,怎么印书,怎么把书卖到茶楼里,怎么用自己的方式,守护着这座书院;写他们怎么问问题,怎么想答案,怎么把他问愣,怎么把他唤醒;写他们怎么坐在新凳子上看书,怎么在油灯下小声讨论,怎么在窗外趴着看他写字,怎么用他们的纯粹与坚定,照亮了他灰暗的人生。
他写完了,放下笔,把这篇短文小心翼翼地压在枕头底下,和那些策论、经义放在一起。
他想,如果这一次他能考中,他就把这些孩子的故事,讲给更多人听,讲给那些高高在上的考官听,讲给那些漠视百姓的官员听,让他们看看,这些平凡的孩子,这些底层的百姓,身上藏着怎样的光芒与力量。
如果考不中,也没关系。他就继续留在这座书院,继续给孩子们上课,继续写文章,继续听他们问那些他答不上来的问题,继续陪着他们,一起结那张属于他们的,新的网。
不管中不中,他都不会再放弃,不会再迷茫,不会再觉得自己是个废物。他知道,自己的价值,从来不是靠科举来证明的,而是靠这些孩子,靠这些文章,靠这份坚守与热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