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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第 2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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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课的时候,孙秀才没有像往常一样讲《三字经》,他站在讲台上,目光缓缓扫过台下的孩子们。

男娃们坐在前排,身子坐得笔直;女娃们站在后排,眼神专注而坚定,每个人手里都捧着那本小册子,翻到了《农夫叹》那一页。-

“昨天,”他开口,声音比往常更温和,也更郑重,“知夏问了我一个问题,她说,农夫为什么不把田卖了?卖了田,换点钱,就不会饿死了。”

孩子们纷纷抬起头,目光落在知夏身上,眼里满是好奇。

“我想了一晚上,没有想出答案。”孙秀才坦诚地说,目光转向知夏,“知夏,你能再跟大家说说,你的想法吗?”

知夏站起身,小小的身子挺得笔直,声音清亮:“卖了田,先活下来。活下来,以后再把田买回来。就算买不回来,也可以买别的田,反正都是种地,种哪块不是种?”

“如果买不回来呢?如果再也没有田可种呢?”孙秀才又问,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

“那就找别的活干呀。”知夏歪着小脑袋,说得理所当然,“可以去造纸,像我们一样;可以去刻字,像招娣姐姐一样;只要人活着,总能找到活下去的办法。”

孙秀才看着她,看着这个六岁的小姑娘,看着她眼里的纯粹与坚定,忽然觉得,自己坚守了一辈子的“祖业”“根基”,在“活着”这两个字面前,竟如此苍白无力。

他一直以为,田是农民的命,可他忘了,活着,才是命的根本。

“你说得对。”他轻声说,语气里满是释然,“人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他又看向狗剩,脸上露出一丝笑意:“狗剩,你昨天说,种红薯管饱,红薯真的有那么管用吗?”

“管用!太管用了!”狗剩立刻站起身,声音洪亮,“我家以前种过一亩红薯,收了好多,蒸熟了,又甜又面,一口就能吃饱,一亩红薯,能顶三亩麦子呢!就是天天吃,会有点腻,但是能活命!”

“那为什么大家不都种红薯呢?”孙秀才又问。

狗剩挠了挠头,认真地想了想:“因为红薯不好看,也登不上台面,有钱人不吃,当官的也不吃,大家都觉得种红薯没出息。而且天天吃,确实会吐,所以大家都掺着麦子吃,麦子不够,红薯凑,既能吃饱,也不腻。”

“你说得对。”孙秀才点头,眼底闪过一丝赞许,“掺着吃,不够,就找别的凑,只要能吃饱,只要能活着,没有什么没出息的。”

他又转向石头,语气温和:“石头,你昨天说,把黄河的水引到田里去,怎么引呢?水那么大,万一冲坏了田地,怎么办?”

石头猛地站起身,脸颊涨得通红,有些紧张,声音都有些发颤,却还是认真地答道:“挖……挖渠,挖一条宽宽的渠,把黄河的水引出来,流到田里。然后修闸门,水大了就关闸,水小了就开闸,这样就不会冲坏田地了。”

“你会修闸门吗?”孙秀才问。

石头摇了摇头,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不会,但是……但是可以学,找会修的人学,只要肯学,总能学会的。”

“你说得对。”孙秀才的声音里满是欣慰,“不会,可以学,只要有心意,只要肯努力,没有学不会的事。”

他一个一个地问,一个一个地听,听着孩子们那些简单却实在的答案,听着他们眼里的想法,听着他们对生活的热爱与坚守。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他写了二十年文章,从来没有问过一个农夫“你想怎么办”,从来没有问过一个孩子“你觉得怎么样”,他总以为自己是读书人,比这些底层的百姓聪明,比这些懵懂的孩子通透。

可实际上,他才是那个被固有的认知困住的人。

农夫知道什么能吃饱,什么能活命,他们的智慧,藏在日复一日的劳作里。

孩子们知道什么是快乐,什么是希望,他们的通透,藏在纯粹无染的心底。

而他,却被困在“八股文”的框架里,被困在“读书人”的体面里,写着那些空洞无用的文章,自以为心怀家国,实则一无所知。

“先生,您怎么了?”知夏的声音轻轻响起,把他从思绪中拉了回来,“您是不是哭了?”

孙秀才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指尖传来湿润的触感。不知何时,泪水已经滑落,滴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他连忙别过脸,掩饰性地咳嗽了一声,轻声说道:“没有,是油灯熏的,眼睛发涩。”

知夏看了看窗外,大白天的,哪里来的油灯?她没有戳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坐回了原位,眼底却藏着一丝了然。

……

从那天起,孙秀才真的变了。

他依旧是白天上课,晚上备考,可他再也不是一个人闷头写文章、钻牛角尖了。

他开始学着放下“读书人”的体面,学着倾听孩子们的想法,上课的时候,他会主动问孩子们:“你们觉得呢?”“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办?”“还有别的办法吗?”

孩子们的回答,有的靠谱,有的离谱,有的让他忍俊不禁,有的让他热泪盈眶。

但每一个回答,都让他觉得,这个世界,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也温暖得多;每一个回答,都像一束光,照亮了他的思路,让他跳出了固有的框架。

他写的文章,也变了。他不再只写“黄河应该怎么治”,不再只引经据典、空谈道理,而是开始写“农民应该种什么”,写红薯的产量,写水渠的修建,写那些能让百姓实实在在吃饱饭的办法。

他不再只写“赋税太重”,而是开始写“怎么才能让百姓吃饱”,写减租减赋的具体做法,写百姓的真实诉求。

他不再只写“君子应该怎么做”,而是开始写“人应该怎么活”,写老农的坚守,写孩子们的纯粹,写那些平凡人身上的光芒。

他的文章,不再像以前那样工整华丽,不再像以前那样循规蹈矩,却变得更实在、更鲜活,像田埂上的红薯,不起眼,却能饱腹;像山间的清风,不张扬,却能沁人心脾。

那些曾经的八股教条,渐渐被他抛在脑后,他开始明白,文章的意义,从来不是讨好考官,不是追求体面,而是传递心意,是解决问题,是让更多人看到生活的真相,看到希望的光芒。

有一天晚上,知夏又趴在窗台上,静静地看他写字。看了许久,她忽然开口,声音软软的:“先生,您的字变了。”

孙秀才抬起头,看了看自己写的字,又看了看窗台上的小姑娘,笑着问:“哪里变了?”

“以前很紧,皱巴巴的,像被揉过的纸;现在松了,舒展了,像风吹过的叶子。”知夏认真地说,小脸上满是笃定。

孙秀才低头,再次看向自己的字迹。确实,笔画不再像以前那样僵硬笔直,结构不再像以前那样刻意严谨,却多了几分舒展与灵动,像一个人,终于卸下了沉重的包袱,学会了自由呼吸。

他忽然笑了,眼底满是释然:“你说得对,是变了。”

知夏也笑了,从窗台上跳下来,挥了挥手,蹦蹦跳跳地跑了,夜风卷着她的笑声,飘进学堂里,温暖了整个夜晚。

……

备考的日子,过得忙碌而飞快,转眼之间,便过了许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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