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书网

繁体版 简体版
宝书网 > 她们本不该被遗忘 > 第21章 第 21 章

第21章 第 21 章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孙秀才决定备考的第二天,天刚蒙蒙亮便揣着银子去了镇上,回来时怀里抱着个沉甸甸的蓝布包,里面是一摞细白纸。绝非书院自产的那种粗麻米白纸,自家造的纸吸墨过甚,字迹写上去便会洇得模糊,断断不能用于科考。

科考的卷子讲究字正墨清,一笔一划都要落在实处,半分含糊不得。

这五十张细白纸,花了他三百文,几乎是一本自己著作的价钱,他用布细细裹好,抱在怀里,竟比揣着易碎的瓷器还要小心,放回学堂的八仙桌上时,指尖都带着几分轻缓。

孩子们闻声围了过来,小脑袋凑在一起,好奇地盯着那摞纸。

“先生,这是什么纸?”

狗剩性子最急,伸手想碰又猛地缩了回去,生怕碰坏了。

孙秀才轻轻抚过纸面,指尖触到那细腻光滑的纹理,凉丝丝的,像触到了晨露未干的荷叶,轻声答道:“细白纸,科考专用的。”

“好贵啊。”石头踮着脚,小声嘀咕,“三百文,都能买一本先生的书了。”

孙秀才没有接话,只是拉过一把椅子坐下,铺开一张细白纸,研好浓墨,提笔便要写。他选的题目是《论治河》——治理黄河,是科考常出的论题,也是他刻在骨子里的执念。

这篇文章,他在黄河边的工棚里写过,在城隍庙的冷板凳上写过,在无数个辗转难眠的深夜里写过,字句早已烂熟于心。

可这一次,笔尖落在纸上,却格外沉重。这不是写给考官看的,是写给自己的,是写给那些懂他、信他的人看的。

一行字刚写一半,他便皱着眉划了去,墨痕在白纸上晕开一道深色的印子,像一道解不开的愁绪。再写一行,依旧不满意,又划去。如是反复,连换了五张纸,每张纸上都只有几道凌乱的墨痕,竟没有一个字能稳稳留在纸上。

他重重放下笔,指尖微微发颤,眼神空洞地望着空白的纸面,一时竟有些茫然。

“先生,您写不出来吗?”窗外传来知夏软软的声音。

孙秀才转过头,看见小姑娘趴在窗台上,手里攥着一根枯树枝,地上用树枝歪歪扭扭写着一个“河”字,三点水舒展,一个“可”字端正,竟半点没错。

他轻轻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嗯,写不出来。”

“为什么呀?”知夏歪着小脑袋,一双亮晶晶的眼睛望着他,没有半分怯意。

“因为……”孙秀才顿了顿,终究还是坦诚,“因为太想写好了,反倒落了拘谨。”

知夏盯着他看了片刻,小眉头轻轻皱了皱,随即又舒展开来,语气直白得像山间的风:“那就别想写好,先写出来再说。”

孙秀才猛地一怔,怔怔地看着窗台上的小姑娘,六岁的年纪,瘦瘦小小的,脸颊上还沾着一块泥印,手里的树枝还滴着露水,说出来的话却像一记重锤,敲醒了他混沌的思绪。

他忽然笑了,眼底的茫然渐渐散去,重新拿起笔,铺开一张新的细白纸,不再纠结于字句工整,不再琢磨考官喜好,只凭着心底的念头,一笔一划地写了下去。不管好坏,不管对错,先写出来再说。

这一次,笔尖没有停顿,墨痕在纸上缓缓流淌,那些憋在心底多年的想法,那些藏在文字里的赤诚,终于顺着笔尖,落在了纸上。

。

从那天起,孙秀才的作息彻底变了。

白日里,他依旧给孩子们上课,只是声音比从前洪亮了许多。不再是往日里那种有气无力的拖沓,而是从胸腔里涌出来的、带着劲的清亮,每一个字都透着认真与笃定。

他不再只讲《三字经》《百家姓》,更多的时候,是讲自己的文章,讲黄河边的民工,讲田埂上的老农,讲那些藏在文字背后的故事。

孩子们也变了,男娃们再也不逃学捣蛋,上课时分外专注,眼睛死死盯着黑板,生怕错过一个字;女娃们也常常来学堂旁听,学堂里的凳子不够,她们便站着,站累了就蹲着,蹲累了就靠着墙根,哪怕腿麻了、脚酸了,也没有一个人抱怨,眼底满是对知识的渴望。

到了夜里,孩子们散去,学堂里便只剩下孙秀才一人。他点起一盏油灯,昏黄的灯光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映在墙上,孤而不寂。

他铺开细白纸,重新研墨,一笔一划地写策论、写经义、写那些他考了十四次都没能写好的八股文。

他写得很慢,慢到一个字要反复琢磨许久,有时候写一整夜,也只写出一篇像样的文章;有时候一篇都写不出来,细白纸被划破了一张又一张,墨汁溅在手上、衣袖上,他也浑然不觉。

他不知道的是,那些被他劝着回家的孩子,并没有真的走远。他们悄悄蹲在学堂窗外,屏着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静静地看着他写字,看他小心翼翼地铺纸,看他细细研磨,看他提笔时的郑重,看他落笔时的迟疑,看他写一行划一行、对着空白纸面发呆的模样,一看就是一个时辰。

夜风卷着寒凉吹过来,孩子们缩着肩膀,跺着脚取暖,却没有一个人愿意先走。

“先生好可怜。”三妞把脑袋埋在怀里,小声呢喃,语气里满是心疼。

“不可怜。”知夏摇了摇头,眼睛依旧盯着窗内的身影,语气坚定,“他在做自己想做的事,再苦也愿意。”

招娣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望着孙秀才的背影。

他微微弯腰,低着头,手里的笔在纸上缓缓移动,神情专注而执着。她忽然想起自己刻字的时候,也是这样,弯腰低头,一刀一刀地在榆木板上镌刻,刻错了就重来,刻坏了就换一块板子,哪怕指尖磨出薄茧、磨出伤口,也从未想过放弃。

那一刻,她忽然觉得,先生和她是一样的,都在坚守一件很难的事,都在为了心中的念想,拼尽全力。

那天晚上,知夏终究忍不住,第一个轻轻推开了学堂的门。

孙秀才正埋首写字,听见脚步声,猛地抬起头,看见小姑娘站在门口,身后还藏着几个小脑袋,不由得愣了愣:“你们怎么还不回去?天这么黑了。”

“不想回去。”知夏走进来,声音软软的,却带着几分执拗,“我们想在这里看书,陪着先生。”

孙秀才看向窗外,夜色早已浓透,夜风卷着树枝,发出“噼啪”的轻响,透着几分寒凉。他又看了看知夏,再看了看窗外那些缩着肩膀、眼神却格外坚定的孩子们,心底忽然涌上一股暖意,轻轻叹了口气:“进来吧,别出声,别耽误我写字。”

孩子们喜出望外,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各自找地方坐下。没有凳子,他们就坐在冰冷的地上,小心翼翼地翻开手里的书,那本印着孙秀才文章的小册子,他们早已翻得卷了边。不认识的字,就凑在一起,用极小的声音互相询问,生怕打扰到孙秀才。

“‘溃’字怎么读?”

“读‘kuì’,是水冲垮堤坝的意思,先生上课讲过的。”

“哦,那‘堤’呢?是不是挡水的墙?”

“对!‘堤’是挡水的墙,‘溃’就是墙倒了,就像先生写的《黄河堤坝考》里说的那样。”

“那‘基’呢?墙的根吗?”

“没错!根不深,墙就容易倒,做人也一样。”

孩子们的声音很小,像一群嗡嗡飞舞的小蜜蜂,细碎却温暖。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