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秀才听着这些声音,非但没有觉得烦躁,反而觉得心底格外踏实。
从前,他一个人坐在这学堂里写字,只觉得屋子空荡荡的,冷得刺骨;如今,小小的屋子里坐满了孩子,虽然他们不说话,虽然他们只是低头看书、小声询问,可他能听见他们的呼吸声,能听见他们翻书的沙沙声,能听见他们眼底藏不住的渴望。
这座学堂,终于活了过来,再也不是那个冰冷孤寂的地方了。
……
孩子们不只是埋头看书,他们还在用自己最纯粹的方式,重新解读着孙秀才的文章,那些他写了无数遍、早已习以为常的字句,在孩子们眼里,却藏着无数个为什么。
那天晚上,知夏捧着书,小声读着《农夫叹》,读到“农夫亡,田犹在”一句时,她忽然停了下来,皱着小眉头,认真地思索着,片刻后,抬起头,看向孙秀才:“先生,这个农夫,为什么不把田卖了?卖了田,换点钱,就能活下去,就不会饿死了呀。”
孙秀才放下笔,目光落在知夏身上,轻声答道:“田是祖上传下来的,是农民的命根子,卖了田,就是对不起祖宗,就是败家。”
知夏依旧歪着小脑袋,眼神里满是不解:“那饿死了,就对得起祖宗了吗?”
孙秀才猛地愣住了,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写这篇文章的时候,满脑子都是“农民苦”“世道不公”“富人盘剥穷人”,他从未想过这样一个简单的问题。
为什么不把田卖了,先活下来?
在他的认知里,田是根,是不能动的,动了根,人就没了归宿。
可知夏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从未触碰过的角落。
人都死了,再守着田,又有什么用?
“也许……”他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确定,“也许他舍不得。”
“舍不得什么?”知夏追问,眼睛亮晶晶的,不肯放过一个答案。
“舍不得他的地。”孙秀才的声音轻了下来,仿佛想起了那个田埂上的老农,“他种了一辈子地,每一寸土地都认识,哪块地肥,哪块地瘦,哪块地要多浇水,哪块地要少施肥,他都记得清清楚楚。卖了田,就什么都没了,就像丢了自己的根。”
知夏想了想,用力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那他可以先卖了,活下来以后,再把田买回来呀。只要人活着,总有办法的。”
孙秀才静静地看着她,看着这个六岁的小姑娘,坐在冰冷的地上,手里捧着他的书,眼里满是纯粹的坚定。
他忽然觉得,自己活了大半辈子,竟不如一个孩子通透。他一直执着于“根不能断”,却忘了,根断了,只要人还在,就还能再长;只要活着,就没有跨不过去的坎。
“你说得对。”他轻声说,语气里满是释然。
知夏笑了,眉眼弯成了月牙,低下头,继续小声读着书。
不远处,狗剩也在认真读着《农夫叹》,读到“租重,赋亦重,所余不足果腹”一句时,他皱着眉头,停下了脚步,抬起头问道:“先生,‘果腹’是什么意思?”
“就是填饱肚子。”孙秀才答道。
“那‘不足果腹’,就是吃不饱饭?”狗剩追问,语气里带着几分愤慨。
“对。”孙秀才点头,眼底闪过一丝悲凉,“租子重,赋税也重,农民种了一年地,收下来的粮食,交完租子、上完赋税,就所剩无几了,根本不够填饱肚子。”
“那他为什么不多种点粮食?”狗剩挠了挠头,一脸不解,“多种点,不就够吃了吗?”
“地就那么多,固定的亩数,多种了这一样,就种不了那一样,总产量是有限的。”孙秀才耐心解释道。
“那他可以种红薯啊!”狗剩眼睛一亮,猛地站起来,声音不由得大了几分,又连忙压低声音,“红薯不挑地,旱地也能长,而且产量高,一口红薯就能顶半顿饭,可管饱了!我家以前种过,荒年的时候,全靠红薯活命。”
孙秀才又一次愣住了。他写这篇文章的时候,满脑子都是“减租减赋”“朝廷应当体恤百姓”,他想的是朝堂之上的对策,是引经据典的议论,却从未想过,最朴素的活命办法,竟如此简单——种红薯。
红薯不登大雅之堂,若是写进科考文章里,只会被考官嘲笑胸无大志、格局狭小,可它却能实实在在地让农民吃饱饭,比那些空洞的议论,有用得多。
“你说得对。”他又一次轻声说道,心底的震撼,久久未能平息。
狗剩得意地笑了,坐回地上,继续埋头看书。
那天晚上,孩子们问了很多问题,一个比一个纯粹,一个比一个直击本质。
石头怯生生地问:“先生,黄河的水那么大,总是冲垮堤坝,为什么不把水引到田里去?田里有时候缺水,庄稼都长不好,引过去,既能浇地,又能减少洪水,不是一举两得吗?”
大牛挠着头问:“先生,您写的修堤坝的老头,为什么不跑啊?跑了,就不用被洪水淹死,就能活下去了。”
三妞抱着书,小声问:“先生,那个在城隍庙里结网的蜘蛛,为什么非要在墙角结网啊?墙角风大,容易被吹破,换个避风的地方,不好吗?”
每一个问题,孙秀才都答不上来。他写了二十年文章,钻研了二十年经义,以为自己看透了世事,读懂了人心,可这些孩子,用他们最天真、最纯粹的视角,把他那些固有的认知,全部打破了。
他忽然觉得,自己以前写的文章,不过是空中楼阁,看着工整华丽,却没有根基,风一吹,就散了;那些引经据典的议论,不过是纸上谈兵,解决不了农民的温饱,救不了困厄的百姓。
……
孩子们走后,孙秀才没有再写字。他坐在桌前,拿起那本自己的书,翻到《农夫叹》那一页,一字一句地读着,一遍又一遍,仿佛第一次读到这篇文章。
他想起写这篇文章的时候,自己三十五岁,第四次科考落第,心灰意冷地走在回家的路上,夕阳西下,余晖洒在田埂上,他看见一个白发老农,在地里埋头锄草,天色已经暗得看不清路,老农却依旧不肯停下。
他当时走上前,劝道:“天黑了,看不见了,明天再锄也不迟。”老农头也不抬,一边锄草,一边轻声说:“明天还有明天的活,今天的事,得今天做完。”他又问:“那你什么时候才能歇一歇?”老农停下手里的活,抬头看了看昏暗的天空,淡淡地说:“死了,就歇了。”
那时候,他觉得这个老农很蠢,蠢得不可救药,为了几亩薄田,耗尽一生,连片刻的清闲都不肯有。可现在,他看着自己写的文字,忽然觉得,蠢的是自己。
老农活得通透,他知道自己要做什么,知道自己为什么而活。他锄地,是为了让庄稼长得好,是为了能吃饱饭,是为了守住自己的家,他只管做好当下的每一锄头,不问未来,不问得失。
而他自己呢?写了一辈子文章,考了十四次科举,看似心怀家国,心怀百姓,却从未真正为百姓做过一件实事。
他的文章,不如老农的一锄头,不如狗剩说的一根红薯,不如石头说的一条水渠,那些华丽的字句,换不来一口饱饭,救不了一条性命。
这些孩子,用他们最简单、最纯粹的话,推开了他心底那扇关了很久的门,一束光从门缝里照进来,刺得他眼睛发酸,也照亮了他混沌已久的思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