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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第 1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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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静之是趁着女娃们午睡的间隙,悄悄把纸收起来的。

这些日子里,女娃们亲手造的每一张纸,她都细心留存着。挑拣出最平整、洇墨最浅、质地最匀净的,一张叠着一张,码得整整齐齐,压在自己的枕头底下,妥帖得像是珍藏着一捧易碎的月光。

女娃们看在眼里,却从不多问.在这座书院里,沈娘子的每一个举动,都藏着她们不懂却愿意全然信赖的心意。她们只当沈娘子是要把最好的纸拿去售卖,补贴书院用度,默默学着更用心地造纸,盼着能多添几张合格的好纸。

凑到最后,一共攒了四十七张。

四十七张,刚好够印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孙秀才的文章向来不长。他也写不了长的。二十七年科考路,十四次名落孙山,岁月磨尽了他的锋芒,也把他所有的才情与力气,都凝在了一篇篇短章里。

策论、游记、杂感,最长的也不过千字。沈静之把他散落在案头的文稿一一收集起来,细细抄在一张宣纸上,算了算,约莫六千字。

六千字。以女娃们的手艺,雕版要刻上多久?

沈静之不知道。但她清楚,这件事,再也不能等了。

孙秀才近来愈发不对劲。他依旧每日按时上课,依旧板着一张严肃的脸,依旧把《三字经》讲得字正腔圆、一丝不苟,仿佛和往常没有丝毫不同。

可他眼底的光变了,不再是往日那种“这辈子大抵也就这样了”的死寂灰败,而是一种更让人揪心的黯淡,像一盏油尽灯枯的烛火,火苗明明还在微弱跳动,却让人一眼就能看见它熄灭的尽头。

他大抵是以为,沈静之忘了。

忘了当初在酒馆角落里,那个被酒精麻痹、满脸颓丧的男人,曾红着眼眶说出的奢望;忘了她当时掷地有声的承诺——“等有了纸,就把你的文章印成书,卖到大江南北去”。

一个寡妇,能撑起一座收留女娃的义学,已然是世间奇事,还要印书?

说出去,怕是只会被人当作疯话。

他大抵日日都在揣度,沈娘子什么时候会露出敷衍的神色,笑着说一句“当初不过是随口安慰你”。

可她没有。她依旧每日忙得脚不沾地,造纸、刻字、教女娃读书、打理书院账目,仿佛真的把那句承诺抛在了脑后。又仿佛,从未忘记。

她没忘。她只是在等,等足够多的好纸,等一个能给这个失意文人,一份体面与希望的时刻。

。

下午,日头暖融融地洒在院子里,女娃们照例围在后院的石桌旁刻字。

招娣正屏气凝神地刻着“风”字,刻刀起落间,木屑轻轻卷曲;三妞坐在她身侧,稳稳扶着榆木板,生怕一丝晃动毁了字迹;知夏蹲在地上,用木炭一笔一划写着反字,嘴里念念有词,眉眼间满是认真。

春草在厨房忙着烧水,锅盖被蒸腾的水汽顶得噗噗作响,袅袅白烟顺着灶膛飘出,混着柴火的暖意,漫满整个院子。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静谧而有序,藏着细碎的烟火气。

沈静之从屋里走出来,怀里抱着一摞纸。四十七张,码得方方正正,边角对齐,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米白色光泽。

“今天不刻字了。”她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到每个女娃耳中。

女娃们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抬起头,眼里满是疑惑地看着她。

沈静之把纸轻轻放在石桌上,目光扫过一张张稚嫩却专注的脸庞,缓缓开口:“今天,我们印书。”

后院瞬间陷入一片寂静,连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都清晰可闻。

下一秒,知夏第一个从地上跳起来,眼里迸发出亮晶晶的光,声音里满是雀跃:“印书!是印孙先生的书对不对?”

“嗯。”沈静之笑着点头,伸手从怀里又拿出一叠抄好的文稿。

那是她这些天熬夜抄就的,孙秀才的每一篇文章,都用工整的小楷细细誊写,字写得小巧而密实,一笔一划,没有一个错字,没有一处涂改。

“这些字,”她指着文稿上的字迹,轻声问道,“你们都认识吗?”

女娃们立刻围了过来,脑袋凑在一起,细细端详。

招娣率先念出声来:“‘余少时家贫,无以为学……’这个字是‘贫’,上面是‘分’,下面是‘贝’。娘说,贝在古时候是钱,把钱都分出去了,就成了穷,就是‘贫’。”

“说得对。”沈静之轻轻点头,“还有呢?”

“‘无以为学’,就是没有钱,没法读书。”知夏连忙接话,小小的眉头微微蹙起,“孙先生小时候,好可怜啊。”

女娃们一篇一篇地翻看,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小声地交流着。

孙秀才的文章没有晦涩的生僻字,没有堆砌的典故,全是朴实的大白话,写的都是他自己的一生。

小时候家贫,没钱买书,就四处借书来抄,常常抄到深夜;年轻时心怀赤诚,去黄河边看堤坝,在工棚里住了三个月,亲眼见了洪水肆虐的残酷;中年时开起私塾,见学生交不起束脩,终究不忍心赶走,最后自己反倒揭不开锅,只能靠着几两碎银勉强度日。

女娃们看着这些文字,仿佛穿越了岁月,亲眼看见了那个在苦难中挣扎,却始终没有放弃读书、没有丢掉初心的孙秀才。

招娣看到“学生交不起束脩,不忍心赶”那段,眼眶悄悄红了,指尖轻轻摩挲着文稿上的字迹,小声呢喃:“孙先生以前,也教过和我们一样穷的孩子。”

“嗯。”沈静之的声音温柔而坚定,“所以他来咱们书院,从来都不是为了钱。他是真心想教你们读书,想让你们多识几个字,少走些弯路。”

知夏低着头,把文稿一页一页地翻完,然后抬起头,眼神格外坚定地看着沈静之:“沈娘子,这些字我们都认识,能刻了吗?”

……

她们从午后刻到天黑,指尖被刻刀磨得发红,手臂酸得抬不起来,却没有一个人喊累,没有一个人停下手中的活计。

四十七张纸,六千字,终究是不可能一天刻完的。

沈静之斟酌再三,选了其中最长的一篇——《黄河堤坝考》。

那是孙秀才二十年前写的,彼时他尚且意气风发,为了写这篇文章,特意去黄河边上待了三个月,亲眼观察堤坝的修建,亲耳听闻百姓被洪水所害的苦难,回来后伏案三日三夜,才写下这篇字字恳切、句句扎实的文章。

沈静之读过,那里面没有空谈的大道理,全是实打实的观察与思考,是真正有分量、有温度的文字。

“先刻这篇。”沈静之把文稿铺在桌上,轻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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