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娃们立刻分了工,各司其职,没有一丝慌乱。
招娣性子沉稳,手最稳,便主动承担了最难、笔画最多的字;三妞心灵手巧,哪怕是复杂的字,也能刻得规整,便刻那些中等难度的;知夏年纪最小,手劲不足,握不住刻刀,便负责写反字。把文章里的字一个一个反过来写在榆木板上,丝毫不能出错;春草虽不擅长刻字,却认得不少字,便负责校对,把刻好的木板和原文一一比对,生怕有一个字刻错、刻漏。
后院点起了三盏油灯,昏黄的灯光驱散了暮色,把女娃们的身影拉得长长的,映在地上。
她们围坐在石桌旁,低着头,刻刀在木板上缓缓划过,沙沙的声响,像秋夜的虫鸣,细碎而温柔。
木屑从刻刀下卷落,落在桌上、落在衣袖上,像一层薄薄的雪,她们却浑然不觉,眼里只有手中的刻刀和木板上的字迹。
沈静之坐在一旁,没有动手,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们。
招娣的手稳稳的,刻刀起落均匀,不快不慢。刻“堤”字的时候,土字旁刻得深而有力,提字部分则刻得稍浅,比例恰到好处,透着一股韧劲。
三妞的手巧,刻“坝”字的贝字底时,四横排列得整整齐齐,笔画圆润,没有一丝毛刺;知夏的手小小的,握不住刻刀,写反字却格外认真,她把“黄河”两个字反过来写在木板上,笔画顺序丝毫不差,甚至连孙秀才字迹里的笔锋,都模仿得有模有样。
“沈娘子,”知夏忽然抬起头,眉头微微蹙起,小声问道,“‘黄’字中间是‘由’还是‘田’?我好像写错了。”
“是‘由’。”沈静之走过去,轻轻指着文稿上的字,耐心解释,“上面是草字头,中间是‘由’,下面是‘八’,记住了吗?”
“哦,记住了。”知夏用力点头,低下头,小心翼翼地用布擦掉写错的痕迹,重新一笔一划地写起来,神情格外专注。
没有人催她,没有人嫌她慢,也没有人笑话她写错。
女娃们只是低着头,各自忙着手中的活,刻刀沙沙,墨香袅袅,油灯的光晕里,满是认真与执着。一盏灯油烧尽了,春草便悄悄起身,添上灯油,动作轻轻的,生怕打扰到其他人;又一盏灯油烧尽,再添上,周而复始,直到夜色渐深,亥时已至。
第一块木板,终于刻完了。
招娣缓缓放下刻刀,指尖已经微微发抖,手心也磨出了淡淡的红痕。她小心翼翼地拿起木板,递到沈静之面前,眼里满是忐忑与期待。
沈静之轻轻接过,拿起墨刷,蘸了一层薄薄的墨,均匀地刷在木板上,再铺上一张攒下的好纸,用干净的刷子轻轻按压,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呵护一件稀世珍宝。
片刻后,她轻轻揭开纸张——
纸上,一行黑色的字迹清晰可见:“黄河堤坝考孙有才”。
女娃们立刻围了过来,屏住呼吸,目光紧紧落在那张纸上。字迹乌黑鲜亮,端端正正,和孙秀才写的一模一样,没有一丝歪斜,没有一处模糊。
“印出来了……”三妞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颤抖。
“真的印出来了!”知夏再也忍不住,小声欢呼起来,眼里迸发出亮晶晶的光。
招娣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张纸,嘴唇微微动了动,缓缓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着纸上的字迹。纸是凉的,墨是干的,刻出来的字迹微微凸起,每一笔、每一划,都清晰可触——那是她一刀一刀刻出来的,是她们所有人一起努力的结果。
“沈娘子,”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却格外坚定,“这是孙先生的文章。”
“嗯,是你刻的。”沈静之笑着点头。
招娣却轻轻摇了摇头,目光扫过身边的伙伴们,轻声说道:“不,是我们刻的。是我和三妞、知夏、春草,我们一起刻的。”
……
第二天一早,孙秀才走进书院,便察觉到了女娃们的不对劲。
她们看他的眼神,和往常不一样了。不再是那种“先生好”的恭敬与客气,而是多了几分复杂的、难以言说的情绪——有心疼,有敬佩,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期待,像在看着一个尘封已久的秘密,终于得以重见天日。
上课的时候,知夏没有像往常一样在后院刻字,反而趴在教室的窗台上,探头往里看。按往日的规矩,男娃上课,女娃是不能随意打扰的,可今天,沈静之没有赶她,孙秀才也没有。
他只是淡淡地看了她一眼,便收回目光,继续讲课,只是握着书本的手,微微紧了紧。
“今天,我们讲‘黄河’。”他翻开书本,声音和往常一样沉稳,“黄河是咱们的母亲河,发源于西边的高山,流过千里沃野,最终汇入东海。它滋养着两岸的百姓,却也常常泛滥成灾,冲垮堤坝,夺走家园。”
“先生,”知夏忽然从窗台上探出头,小声问道,“您去过黄河吗?”
孙秀才的讲课动作顿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缓缓点头:“去过。”
“去干什么呀?”知夏追问,眼里满是好奇。
“去看堤坝。”孙秀才的声音轻了几分,像是想起了遥远的往事,“那时候,黄河经常发大水,冲垮了很多堤坝,淹死了不少百姓。我去那里,看当地的百姓怎么修堤坝,看他们如何与洪水抗争,回来之后,写了一篇文章。”
知夏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悄悄缩回了窗台底下。可没过一会儿,她又探出头来,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孙秀才:“先生,那篇文章叫什么名字呀?”
“《黄河堤坝考》。”孙秀才的声音里,多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怅然。
“哦。”知夏应了一声,又缩回了窗台,安安静静地待着,不再说话。
孙秀才站在讲台上,手里握着书本,却半天没有翻页。他心里泛起一阵莫名的疑惑。
这些女娃,怎么会突然问起这篇文章?
她们怎么会知道,他写过这样一篇文章?那篇被他尘封了二十年,连自己都快要遗忘的文章。
他没有问,也不敢问。他怕这只是一场转瞬即逝的幻觉,怕一问,就碎了那份隐秘的期待。
……
下午,沈静之找到了孙秀才。
“孙先生,您有空吗?”她站在教室门口,语气平和,没有多余的铺垫。
孙秀才正在批改男娃们的作业,闻言放下手中的笔,抬头看向她,眼底带着一丝疑惑:“沈娘子有何吩咐?”
“您跟我来一趟就知道了。”沈静之没有多说,转身往后院走去。
孙秀才犹豫了片刻,还是起身跟了上去。他不知道沈静之要带他去看什么,心里既有疑惑,又有一丝莫名的忐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