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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第 1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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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娘子,您跟我们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沈静之扯了扯嘴角,没有说话。

不一样吗?

或许吧。一个曾从十七楼纵身跃下,在生死边缘幡然醒悟的人,经历过绝望与重生,自然和这世间困于方寸之地、被世俗观念束缚的普通人,不一样。

……

春草留下来了。

她梗着脖子,理直气壮地拒绝回秦家村,生怕沈静之会把她赶回去:“秦娘子已经好多了,自己能下地走路,还能自己做饭,有她爹娘照着,我放心。再说,书院这么多事,娘子一个人忙不过来,我回来能帮着做饭、打扫院子、喂鸡,还能帮着照看女娃们,多好啊!”

沈静之自然不会赶她。春草走的这一个月,她确实忙得脚不沾地:造纸、刻字、教女娃读书、打理书院的账目、给附近的村民看病,哪怕把自己劈成三瓣,也觉得不够用。

春草回来,至少能替她分担些琐碎的杂事,让她能喘口气。

那只被救下的野鸡,早已习惯了笼子里的生活。每天清晨,天刚蒙蒙亮,它就会咕咕叫着,蹲在食盆前,等着春草来喂食。

这阵子被养得愈发肥壮,羽毛油光水滑,偶尔还会下一颗小小的青绿色鸡蛋,比家鸡蛋小了一半,模样格外精致。

春草把鸡蛋小心翼翼地收在碗里,每天都念叨着,等攒够了,就给沈娘子炒一盘香喷喷的鸡蛋。

那日晚上,沈静之坐在灯下算账,看着账本上的数字,忽然抬头问正在灶台边洗碗的春草:“春草,你在秦家村的时候,跟秦娘子说了些什么?她怎么突然就想开了,不再钻牛角尖了?”

春草洗碗的动作顿了一下,指尖的水珠滴落在碗里,溅起小小的水花。

她低着头,继续搓洗着碗碟,声音轻轻的:“也没说什么,就是每天陪着她说话。她说自己没用,生不出儿子,留不住男人,活着就是个累赘,好几次都想不开。”

她顿了顿,想了想,又继续说道:“我就跟她说,娘子您教过我的,人活着不是为了生儿子,也不是为了讨好别人,是为了自己。只要自己有本事,能养活自己,就不用怕别人不要你,也不用看别人的脸色过日子。”

沈静之放下手中的算盘,静静地看着春草。十二岁的小姑娘,瘦瘦小小的,站在灶台前,挽着袖子,手背被洗碗水泡得发白,侧脸被油灯的光映得柔和,眉宇间却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静与通透。

“我还教她认字,就教了十几个最简单的,比如‘水’‘火’‘人’‘女’。”春草抬起头,眼里闪着光,语气里满是骄傲,“她学得可认真了,每天熬完药,就趴在桌上一笔一划地写,写错了就擦了重写。她爹娘来看她的时候,她写给他们看,她娘当场就哭了,说没想到自己这辈子还能认字。”

沈静之没有说话,脑海里浮现出那日在秦家见到的秦娘子。脸色苍白如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眼神空洞,整日里就坐在床边,目光直直地望着院门口,盼着王贵回来,又怕着王贵回来,整个人像被抽走了灵魂一般。

而现在,她会认字了。十几个字,不算多,却足够了。足够她看懂一张简单的药方,足够她看懂一纸契约,足够她在王贵居高临下地说“你什么都不懂”的时候,抬起头,直直地看着他的眼睛,不再怯懦,不再退缩。

“春草,”沈静之轻声说,语气里满是赞许,“你做得很好。”

“不是我做得好,是娘子教得好。”春草低下头,脸颊微微泛红,手里的碗刷得更仔细了。

……

满月礼那天,沈静之起了个大早。

她换了一件浆洗得干干净净的月白襦裙,褪去了往日的素净潦草,又将长发仔细梳理整齐,挽成一个利落的发髻。

出门的时候,春草匆匆追了出来,手里攥着一条红绳,红绳上编着一个简单的平安结,小巧又精致。“娘子,等一下!这是我昨天晚上编的平安结,给念安妹妹戴上,保她平平安安,无灾无难。”

沈静之接过红绳,指尖触到那紧实的绳结,心里暖暖的。红绳编得格外仔细,绳头被火烧过,圆润光滑,不会散线,看得出来,春草花了不少心思。

“好,我一定给念安戴上。”

秦家村比落霞村大些,却也依旧是土路、土墙、土坯房,透着几分古朴的烟火气。

村口的老槐树枝繁叶茂,浓荫蔽日,树下坐着几个晒太阳的老人,手里摇着蒲扇,闲话家常。

他们看见沈静之,都纷纷站起身,脸上露出和善的笑,热情地打招呼:

“沈娘子来了!”

“沈娘子,快过来坐会儿!”

“沈娘子,您可瘦了,要多补补身子啊!”

沈静之一一笑着回应,脚步不停,径直朝着秦家的院子走去。还没走到门口,就听见院里传来阵阵喧闹声,有人说话,有人说笑,还有孩子们追跑打闹的脚步声,咚咚咚地响,满是喜庆的气息。

秦家村的院门敞开着,院门上贴着红纸剪的“囍”字,鲜艳夺目,门框上挂着两串红布条,风一吹,红布条飘飘荡荡,衬得整个院子都热闹了起来。

“沈娘子来了!”秦大婶的大嗓门从院里传来。

她快步迎了出来,一把拉住沈静之的手,力道不小,满是热情,“快进来快进来,就等您了!念安和她娘,都盼着您呢!”

院子里摆了三张方桌,桌上铺着干净的蓝花布,碗筷摆得整整齐齐,旁边还放着几碟花生、瓜子。

来的都是秦家村的乡亲,有七大姑八大姨,有村里的老人,还有几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媳妇。她们看见沈静之,都纷纷站起身,笑着点头问好,有的还特意喊了一声“沈娘子”,眼里满是敬重。

在这个村子里,沈静之的名声比在落霞村还要大。她冒着风险救了难产的秦娘子,又派春草悉心照料了一个月,这份恩情,秦家村的人都记在心里,对她格外敬重。

“念安呢?”沈静之四处看了看,轻声问道。

“在屋里呢!她娘抱着呢,就等您来给她取名、戴长命锁!”秦大婶拉着她的手,快步往堂屋走去。

堂屋里很安静,与院里的喧闹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秦娘子坐在床上,怀里抱着一个红布襁褓,气色比上次见面好了太多。脸上有了淡淡的血色,嘴唇也变得红润,眼神清亮有神,不再像以前那样整日里怯生生地往院门口瞟,眼里也多了几分母亲的温柔与坚定。

她看见沈静之,下意识地就想挣扎着起身,却被沈静之连忙按住了。“别动,月子里不能受累,好好坐着。”

“沈娘子,”秦娘子的声音还有些沙哑,却格外沉稳,眼里满是感激,“谢谢您。如果不是您,我和念安,恐怕都活不下来。”

沈静之在她身边坐下,轻轻低下头,看向襁褓里的孩子。

小小的一团,裹在柔软的红布里,皮肤红红的,皱巴巴的,像一颗还没长开的水蜜桃,眼睛紧紧闭着,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小的扇子,嘴巴微微张着,呼吸轻得像一只小猫,连动一下都显得格外娇弱。

“她睡着了。”沈静之的声音放得极轻,生怕吵醒了怀里的小家伙。

“刚睡着,闹了一早上,许是知道今天有好多人来看她,累了。”秦娘子笑着说,低头看着孩子的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沈静之看着这对母女,脑海里忽然想起上辈子在妇产科轮转的日子。

有一个产妇,痛了三天三夜,最终还是剖腹产,才生下一个八斤重的男娃。她抱着孩子,没有笑,反而哭了,那哭声里没有喜悦,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疲惫与绝望。

她的丈夫在一旁不耐烦地说:“哭什么哭,又不是闺女,生了个儿子,该高兴才对。”

她没有说话,只是抱着孩子,不停地哭,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止不住地往下掉。

后来沈静之才知道,那个产妇已经生了三个闺女,这是第四胎,她拼了半条命,只为生一个儿子,只为能在夫家抬起头来。

“沈娘子?”秦娘子的声音轻轻传来,将她的思绪拉了回来。

沈静之回过神,笑了笑,从怀里掏出副银镯子,轻轻放在襁褓旁边,又拿出春草编的红绳,小心翼翼地系在镯子上,打了个漂亮的平安结。

“念安。”她轻声说,语气温柔而坚定,“秦念安。思念的念,平安的安。愿她往后,心里念着平安,日子过得平安,一生顺遂,无灾无难。”

“念安……念安……”秦娘子反复念着这个名字,眼泪慢慢涌了上来,一滴,两滴,轻轻落在襁褓上,洇开一个个小小的深色圆圈。她没有擦,只是低着头,静静地看着怀里的孩子,眼里满是新生的希望与温柔。

“念安,你有名字了,是沈娘子给你取的。”秦娘子的声音带着几分哽咽,却满是欢喜,“以后,你就叫秦念安,要好好长大,要记得沈娘子的恩情。”

孩子似是感应到了什么,动了动小嘴巴,像是在梦里吃奶,模样格外娇憨。

“沈娘子,谢谢您。”秦娘子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她,语气里满是感激,“谢谢您救了我,谢谢您给念安取了这么好的名字,谢谢您……给了我活下去的勇气。”

沈静之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温和:“别谢我,好好养身子,把念安照顾好。念安还等着你教她认字,等着你陪她长大呢。”

秦娘子愣了一下,眼里闪过一丝迟疑,随即又露出了带着泪的笑容:“我能教她吗?我认的字还不多,怕教不好她。”

“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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