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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第 1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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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草是踏着傍晚的余晖回来的。

沈静之正在后院的石桌旁教女娃们刻字,刻刀划过榆木板的沙沙声里,院门外忽然传来一声又尖又脆的呼喊:“娘子!”

那声音清亮鲜活,像一颗刚爆裂开的脆豆,瞬间打破了后院的静谧。

她抬眼望去,便见春草背着个小小的青布包袱,站在院门口,脸颊被田间的日头晒得黝黑发亮,唯有一双眼睛,亮得像两颗刚剥壳的龙眼,澄澈又鲜活。

“娘子!”春草脚下生风,几步就冲进了她怀里,胳膊紧紧圈着她的腰,声音里带着未散的气喘与真切的思念,“我想死您了!”

沈静之被她撞得微微后退半步,稳稳扶住她的肩,抬手轻轻拍着她的背,语气温柔:“在秦家村过得好吗?”

“好!”春草松开手,往后退了两步,原地转了个圈,仰着小脸邀功似的,“您看,我是不是胖了?”

确实是胖了。往日里瘦得像刀削般的脸颊,如今鼓出了软软的肉感,下巴也变得圆润,褪去了先前的菜色,整个人透着一股被妥善照料的鲜活气。

沈静之笑着打量她片刻,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她身后。

秦老伯和秦大婶正站在院门口,手里提着鼓鼓囊囊的包袱,脸上堆着谦和的笑,可那笑意深处,却藏着一丝小心翼翼的局促,像是怕被她拒绝一般。

“秦大叔,秦大婶,快进来坐。”沈静之连忙上前相迎,侧身让出门口的路。

秦大婶快步走进屋,将手里的东西一一摆放在桌上:一篮还带着余温的鸡蛋,两包沉甸甸的红糖,一罐封得严实的自家酿米酒,还有一块肥瘦相间的腊肉,切得整整齐齐,用油纸仔细裹着。

她摆得格外认真,像是在陈列一件件稀世珍宝,嘴里还不停念叨:“沈娘子,这些都是我们自家产的,不值钱,您可别嫌弃。”

“秦大婶太客气了,您能来,我就很欢喜了。”沈静之连忙推辞。

“不是客气,是真心实意的感激。”秦大婶一把拉住她的手,掌心带着常年劳作的薄茧,却暖得滚烫,“您救了我闺女的命,又特意让春草去照顾她,这份恩情,我们老两口记在心里,一辈子都忘不了。”

沈静之抬眼看向春草,她正蹲在女娃们身边,凑着脑袋看她们刻字,嘴里啧啧称奇,眼里满是新鲜。

当初春草去秦家村时,沈静之曾托人带过信,告诉她书院里造纸、刻字、印书的事,想来,她都一一说给秦娘子听了。

“秦娘子如今身子怎么样了?”沈静之轻声问道。

“好多了!多亏了您和春草这丫头!”秦大婶的脸上瞬间绽开真切的笑,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春草那孩子,心细得很,每天给她熬药、做饭、陪她说话解闷,还手把手教她认字呢。”

“认字?”沈静之微微有些意外。

“是啊!”秦大婶连连点头,语气里满是欣慰,“春草说,认了字就能看懂账本,以后就不会被人骗了。我闺女现在已经能认十几个字了,写得还挺工整呢。”

沈静之再次看向春草,她正蹲在知夏身旁,指着木板上刻的反字,小声念叨:“这个字我认识,是‘水’,娘子教过我的!”语气里满是骄傲。

“秦大婶,”沈静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话锋微转,“您今日来,恐怕不只是为了送这些东西吧?”

秦大婶与秦老伯对视一眼,神色都有些局促。

秦老伯清了清嗓子,缓缓从怀里掏出一个红布包,轻轻放在桌上,指尖还有些微微发颤。

他小心翼翼地打开布包,一对细巧的银镯子露了出来,镯身不粗,细细的两圈,刻着简单的缠枝纹,是乡下银匠的手艺,算不上精致,却打磨得光亮,透着几分朴实的真诚。

“沈娘子,”秦老伯的声音带着几分恭敬,“我家闺女的孩子快满月了,我们老两口斗胆,想请您去吃顿满月酒。”

“一定去。”沈静之欣然应允,没有半分推辞。

“还有一件事……”秦老伯搓了搓手,脸上露出几分不好意思,语气也愈发谦卑,“我们想请您给孩子取个名字。您念过书,是大家闺秀,还懂医术,您取的名字,一定比我们这些在地里刨食的粗人强多了。”

沈静之愣了一下,迟疑道:“孩子的名字,按规矩,不该是她爹取吗?”

秦大婶的脸色瞬间微变,秦老伯的眉头也紧紧拧了起来,片刻后又缓缓松开,语气沉了一瞬,又强行压了下去:“那个畜生——”

他顿了顿,终究没再多骂,只冷冷道,“他心性不正,也取不出什么好名字,不配给我秦家的闺女取名。”

沈静之没有追问。她想起那日在秦家见到的那个赘婿王贵。圆脸白净,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一副老实巴交的模样。

可他跪在地上磕头求饶时的谄媚,说“当时是慌了神”时的闪烁,还有转身出去时那轻快得不合时宜的脚步声,都像一条潜伏在暖窝里的蛇,看似温顺,实则暗藏阴毒,只等着猎物放松警惕,便会狠狠咬上一口。

“孩子长得像谁?”沈静之换了个话题,语气放缓。

“像她娘!”秦大婶立刻抢着说,眼里满是宠溺,“眼睛大大的,眉毛弯弯的,跟我闺女小时候一模一样,可好看了。”

“眉眼像娘好,将来定是个有主见、有福气的姑娘。”沈静之沉吟片刻,眼底漾出温柔的笑意,“就叫念安吧。思念的念,平安的安。秦念安。心里念着平安,往后便能平平安安地长大。”

“念安……秦念安……”秦大婶反复念着这个名字,眼眶渐渐红了,抬手用手背抹了抹眼角,声音哽咽,“好名字,真是个好名字!”

秦。是随了秦娘子的姓,不是王。

赘婿的孩子随女方姓,这是乡下的规矩,可这规矩,于王贵而言,无疑是一根扎在心里的刺,时时刻刻都在隐隐作痛。

“沈娘子,”秦老伯忽然又开口,神色比先前更显郑重,“我们还有一件不情之请。”

他看了秦大婶一眼,秦大婶连忙点头,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更大些的红绸包,轻轻放在桌上,小心翼翼地打开。

里面是一副银锁片,比方才的银镯子粗些,正面刻着“长命百岁”四个小字,字迹虽不算娟秀,却看得出来刻得格外用心,背面则光秃秃的,还没来得及刻字。

“这副锁片,是给念安的长命锁。”秦老伯的声音有些迟疑,“但我们想在背面刻几个字,想请您……”

“刻什么?”沈静之轻声问道。

秦老伯犹豫了许久,才鼓起勇气说道:“刻‘干娘沈氏赠’。我们……想请您做念安的干娘。”

沈静之彻底愣住了,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沈娘子,我们知道这个请求太过分了。”秦大婶连忙接过话,声音带着几分急切与恳求,“您一个寡妇,带着个丫鬟,费心费力办书院,已经够忙了。可我们老两口年纪大了,身子骨一天不如一天,万一哪天我们走了,我闺女性子软,再遇上什么三长两短,念安这孩子……”她的声音哽咽住,再也说不下去,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我们只是想,有您在,念安就有个依靠,将来也能有人替她撑腰。”秦大婶的声音带着几分卑微,“您要是不愿意,我们也不勉强……”

沈静之没有说话,目光落在那副银锁片上。油灯的光洒在锁片上,泛着柔和的银光,刻工虽不算精湛,边角却被打磨得圆润光滑,显然是老两口一点点磨出来的,生怕刮到孩子娇嫩的皮肤。这,已是他们能拿出来的最好的东西了。

“秦大婶,”沈静之轻轻开口,语气坚定,“干娘我做。但这些礼物,您得拿回去,给念安娘补身子,她刚生产完,最是需要调养。”

“这怎么行!”秦大婶急忙阻拦,“这是我们给您和念安的心意,怎么能拿回去?”

“念安是我干闺女,她娘就是我姐妹,给姐妹补身子,是应该的。”沈静之笑着将银镯子和银锁片一并推了回去,语气不容拒绝,“您要是再推辞,就是不把我当自己人了。”

秦大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低下头,用手背抹了抹眼角的泪水,哽咽着说不出话。秦老伯站在一旁,嘴唇动了动,终究是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眼里满是感激与惭愧。

“沈娘子,”秦老伯沉默了许久,又缓缓开口,声音压得很低,“还有一件事,我们思虑了很久,还是想跟您说说。”

沈静之抬眼看向他,点了点头:“您说。”

“如果……我是说如果,”秦老伯的声音带着几分试探,还有几分恳切,“将来我闺女能生个男娃,我们想抱一个给您养。”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连女娃们的嬉闹声都渐渐淡了下去,只剩下油灯燃烧的细微声响。

“您别误会!”秦老伯见她神色平静,连忙解释,语气急切,“我们知道您是被夫家赶出来的,在这世上,寡妇没有儿子傍身,就算有再多财产,也守不住。您现在办书院,请了秀才先生,书院眼看着越来越好,可万一被您死去的丈夫家的人知道了,他们必定会找上门来,打着‘寡妇无子,财产当归夫家’的旗号来抢您的东西。”

他没有说下去,但沈静之全都懂了。

在这个时代,寡妇没有儿子,就像浮萍没有根,无依无靠。

她如今拥有的一切,书院、学生、产业,都建立在“无人觊觎”的侥幸之上。

律法或许站在她这边,可在这里,拳头比律法更硬,宗族比道理更有分量,一旦陈家的人找上门来,她终究是势单力薄。

“秦大叔,”沈静之轻轻摇头,眼底带着几分淡然的坚定,“我不需要儿子傍身。”

秦老伯愣住了,显然没料到她会如此干脆地拒绝。

“我有书院,有二十八个学生,有孙秀才这样靠谱的先生。”沈静之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有力,“这些人,这些事,比一个儿子,管用百倍。”

秦老伯怔怔地看着她,看了许久,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松了一口气的释然,有几分自愧不如的惭愧,还有几分发自内心的敬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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