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瞬间安静了下来。其他女娃都停下了手里的活,齐刷刷地看着招娣,又看看沈静之,眼底满是同款的困惑与不甘。
连风都停了,树叶不再沙沙作响,像是也在静静地等待一个答案。
沈静之缓缓蹲下身,与招娣平视,目光真诚而坚定,一字一句地说道:
“你是人,你和你娘、你妹妹们,都是活生生的人,都是爹娘的心头肉。传宗接代、养老送终,从来都不是只有儿子才能做的事。你们是闺女,一样能孝顺爹娘,一样能撑起一个家,一样能活得有尊严、有底气。”
招娣看着她,眼底有什么东西在涌动,不是眼泪,是一种比眼泪更深沉、更坚定的东西,那是被认可、被肯定的动容,是压抑了十几年的委屈终于有了出口的释然。
“真的吗?”她轻声问道,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确定,像是在确认一个遥不可及的梦。
“真的。”沈静之重重点头,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我向你保证,是真的。”
招娣沉默了很久,缓缓低下头,用袖子悄悄抹了抹眼角,再抬起头时,眼底已没了委屈,只剩下坚定。
“那我要写我自己的名字。”她说,语气无比坚定,“赵招娣。不是‘招来弟弟’的招娣,不是任何人的附属,是我自己,是赵招娣。”
“好。”沈静之笑着点头,眼底满是欣慰,“等纸做出来了,我第一个教你写,写大大的赵招娣,写很多很多遍。”
那一刻,沈静之忽然意识到,在这十一个女娃里,没有一个人会写自己的名字。
她们的名字,要么是“招娣”“盼娣”,要么是“二丫”“三妞”,没有正式的大名,没有被认真对待过,仿佛她们生来就只是“谁家的闺女”“谁家的丫头”,而不是一个独立的、有自己名字的人。
她在心里暗下决心,不仅要教她们造纸、写字,还要让她们知道,她们值得被尊重,值得拥有自己的名字,值得拥有不一样的人生。
造纸,远比沈静之想象的要艰难得多。
树皮泡了一夜,果然变软了,却依旧坚韧,用手撕不开,用剪刀剪也有些费力。
沈静之找来菜刀,一点点剁下去,剁了半天,才将树皮和破麻布剁成一堆碎末,可这样的碎末,依旧不够细腻,离纸浆的要求还差得很远。
视频里说,要用石臼捣,像捣年糕一样,把原料捣成细腻的纸浆,可书院里,根本没有石臼。
就在沈静之一筹莫展的时候,赵大叔扛着一块大石头走了进来,石头中间有一个深深的坑,边缘已经磨得光滑,一看就是用了很多年的旧物。
“沈娘子,听娃们说你找石臼?”
赵大叔把石头放在地上,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笑着说道,“这是俺家以前舂米用的,废弃好几年了,你看看能用不?”
“能用!太能用了!”沈静之眼前一亮,连忙说道,语气里满是感激,“多谢赵大叔。”
“谢啥呀!”赵大叔摆了摆手,笑着问道,“沈娘子,你用这石臼干啥呀?难不成真要把树皮捣成浆造纸?俺活了大半辈子,只知道树皮能烧火,还从没听说过能造纸呢!”
“能造的,赵大叔。”沈静之笑着点头,“我试试,一定能造出能用的纸来,到时候,孩子们就有纸写字了。”
“好!好!”赵大叔连连点头,眼里满是期待,“要是真能成,俺也帮你一起捣!”
不用赵大叔动手,女娃们已经主动排起了队,轮流拿着木槌捣浆。
石臼很重,木槌也沉,女娃们的力气小,捣不了几下,胳膊就酸了,额头也沁出了细密的汗珠,可没有一个人喊累,也没有一个人退缩。
她们排着队,一个捣累了就换下一个,动作虽慢,却格外认真,像流水线上的工人,一丝不苟地做着手里的活。
整整两个时辰,她们不停歇地捣着,树皮和破麻布终于变成了细腻的糊状,灰白色的,黏糊糊的,像一盆浓稠的粥,散发着淡淡的草木气息。
“沈娘子,接下来该怎么做?”招娣放下木槌,揉了揉发酸的胳膊,眼里满是期待地问道。
沈静之看着盆里细腻的纸浆,心底也泛起一丝期待,她仔细回想视频里的步骤,缓缓说道:
“把纸浆倒进水里,搅匀,然后用竹帘子捞起来,铺平,压干水分,再放在太阳底下晒干,就成纸了。”
竹帘子。又是一个难题。她们没有竹帘子。
沈静之皱着眉,在院子里四处搜寻,目光忽然落在了一块旧纱布上。
那是春草留下的,本来是用来过滤药渣的,质地细密,刚好可以用来代替竹帘子。她立刻找来一个木框,将纱布绷紧,用钉子固定好,做成了一个简易的抄纸帘。
“招娣,把纸浆倒进盛满水的大盆里,用木棍搅匀。”沈静之说道。
招娣立刻照做,将纸浆倒进大盆里,拿起木棍,小心翼翼地搅匀。灰白色的纸浆在水里慢慢散开,像一朵淡淡的灰云,均匀地漂浮在水面上。
沈静之深吸一口气,拿起简易的抄纸帘,轻轻浸入水中,顺着水面缓缓一捞。
纱布上铺了一层薄薄的纸浆,却不均匀,有的地方厚,有的地方薄,像一块长了癣的皮肤,坑坑洼洼的,根本算不上合格的纸。
“太厚了,再来一次。”沈静之没有气馁,轻轻将纸浆倒回盆里,重新开始。
第二次,纸浆太薄了,纱布上的纸浆稀稀拉拉的,像秃了顶的头发,根本无法成型;第三次,厚薄依旧不均;第四次、第五次、第六次……
一次次尝试,一次次失败,盆里的纸浆越来越少,女娃们的脸上也渐渐露出了沮丧的神情。
沈静之没有放弃,她一边尝试,一边调整动作,慢慢摸索着捞纸的力度和速度。
女娃们也重新打起精神,围在旁边,安安静静地看着,时不时提醒一句:
“沈娘子,慢一点”“沈娘子,再匀一点”。
第七次。
沈静之屏住呼吸,将抄纸帘轻轻浸入水中,手腕微微转动,缓缓捞起,动作轻柔而平稳。她把抄纸帘举起来,对着阳光看了看。
纸浆铺得均匀极了,不厚不薄,像一层薄薄的雪,细腻而平整,隐约能看到纤维的纹理。
“成了。”她轻声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激动。
女娃们瞬间围了过来,叽叽喳喳地议论着,眼睛瞪得圆圆的,脸上满是惊喜,却又小心翼翼地,不敢伸手去碰,像是怕碰坏了这来之不易的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