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未透亮,院门外便有了动静。没有昨日那般喧喧嚷嚷的嘈杂,只有一种压着嗓子、藏不住的雀跃,像初春刚冒头的嫩芽,怯生生又兴冲冲。
有人低声交谈,话语轻得像落在草叶上的晨露,生怕惊扰了院中的静谧;紧接着是细碎的脚步声,踩在湿润的泥地上,沙沙作响,似春蚕啃食桑叶,温柔又真切。
沈静之睁开眼时,窗纸已染了一层柔和的灰白,不是日光直射的刺眼,反倒像蒙了一层薄纱,将夜色的余凉轻轻隔开。
她静躺片刻,耳畔的声响愈发清晰。有孩童的浅笑,刚溢出嘴角便被慌忙捂住,只余下一声极轻的气音,藏着难以掩饰的欢喜。
她披上衣衫,轻推房门。
小小的院子里,竟已站满了孩子。
男娃们自觉站在左侧,女娃们则聚在右边,无人刻意安排,却分得整整齐齐,像是刻在骨子里的习惯。
男娃们背着各式自制的书包,有粗布缝的布包,有竹篾编的竹篮,还有些干脆用一块旧布裹着几根木炭,沉甸甸地抱在怀里,是他们全部的“笔墨”。
女娃们则双手捧着昨夜的“作业”,那些绣着歪歪扭扭直线的布条,有的卷了边,有的针脚疏密不均,却都被叠得方方正正,妥帖地揣在怀里,像是捧着稀世珍宝。
“沈娘子早!”男娃们率先开口,声音齐刷刷的,虽带着几分稚气,却透着认真,像是私下里反复练习过一般。
“沈娘子早。”女娃们的声音轻柔些,却字字清晰,没有半分怯意,眼底藏着对今日的期待。
沈静之立在门口,望着眼前这一院子的身影。晨光从她身后漫过来,将她的影子拉得颀长,轻轻铺在孩子们的脚边,暖融融的。那一刻,一种陌生的情愫漫上心头。
仿佛前尘那些从十七楼纵身而下的绝望,那些在急诊室里被指责得抬不起头的窘迫,都成了一场遥远的梦。
此刻的她,不再是孤孤单单的张晚,而是被一群孩子放在心上、实实在在被需要着的人。
“早。”她开口,声音还有几分未醒的沙哑,“都吃过早饭了吗?”
“吃了!”又是一声整齐划一的应答,脆生生的,撞在院墙上,漾开浅浅的回音。
“那便动身吧。男娃们去孙先生院里读书,女娃们留下来,我教你们些新东西。”
男娃们欢呼一声,像一群撒欢的小马驹,咚咚咚地朝着孙秀才的院子跑去,脚步声里满是雀跃。
女娃们则依旧站在原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底满是疑惑,不知今日要学些什么。
沈静之没有急着开口,待男娃们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院门外,才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眼前的女娃们身上。
“今日不学女红。”她轻声说道。
女娃们齐齐愣住,眼底的疑惑更甚,连呼吸都轻了几分。
“今日,我们学些不一样的。做一件能让你们写字的东西。”
她说着,转身进屋,抱出一摞纸来。那是她先前抄书剩下的,数量不多,薄薄的一叠。她将纸轻轻放在石桌上,一张一张铺开,晨光落在纸上,泛着淡淡的米白色光晕。
“你们知道这是什么吗?”
“纸。”最大的女娃招娣率先开口,声音清脆,眼底带着几分笃定。她曾在村长家见过一次,是村长儿子从县城带回来的。
“那你们可知,纸是用什么做的?”
女娃们齐齐摇头,眼睛瞪得圆圆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沈静之身上,满是好奇与探究。
沈静之拿起一张纸,对着晨光轻轻晃动。
纸很薄,透光性极好,能隐约看见对面的手指,这是县城里最便宜的草纸,写字易洇墨,却已是眼下最易得的纸张。
“纸,是用树皮、麻头、破布,还有旧渔网做的。”
她缓缓说道,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把这些东西捣烂,泡在水里,搅匀成浆,再捞出来晒干,便成了我们眼前的纸。”
女娃们的眼睛瞬间亮了,像是发现了什么惊天秘密,小声地交头接耳起来。
“树皮?”二丫仰着小脸,声音细细的,带着几分不敢置信,“沈娘子,粗糙的树皮,也能做成这么薄的纸吗?”
“能。”沈静之笑着点头,语气肯定,“只要找对法子,草木也能化身为纸。”
她没有告诉女娃们,这所谓的“法子”,她也只是一知半解。
上辈子在实验室里,她熟稔细胞培养、PCR、Western blot,可造纸,不过是她某次值完夜班、辗转难眠时,在网上刷到的一个视频。
那视频标题是《古法造纸,从树皮到宣纸的全过程》,她只强撑着看了十分钟便沉沉睡去,脑海里只模糊记得几个关键词:树皮、浸泡、捣浆、抄纸。
但这就够了。她懂其中的原理,剩下的,便是一点点去试,一点点去摸索。
“今日,”她抬眼,目光扫过每一个女娃,眼底带着几分期许,“咱们就自己动手,造一张属于我们自己的纸。”
女娃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底满是震惊,仿佛在说“沈娘子是不是疯了”,可看着沈静之坚定的眼神,又没人敢质疑,只乖乖地点了点头。
沈静之看着她们懵懂又听话的模样,忍不住笑了:“走,咱们上山,找造纸的原料去。”
。
落霞村的后山没有名字,村民们便随口叫它“后山”,像称呼自家的家禽牲畜一般,无需刻意雕琢,却藏着最原始的生机。
山不高,却草木葱茏,松树、杉树、栎树、竹子挤挤挨挨地长在一起,枝叶交错,将日光筛成细碎的金斑,洒在厚厚的落叶上,泛着温柔的光泽。
地上铺着一层经年累积的落叶,踩上去软软的,沙沙作响,像是在诉说着岁月的悠长。
空气里弥漫着松脂的清冽、腐叶的温润,还有泥土的潮湿气息,丝丝缕缕,沁人心脾,带着山间独有的凉意,驱散了晨日的燥热。
沈静之走在最前面,女娃们跟在身后,手里提着镰刀、竹篮、麻绳,小小的身影连成一串,像一支整装待发的远征军,脚步虽轻,却透着一股韧劲。
“沈娘子,”招娣快步跟上来,额头上已沁出细密的汗珠,气喘吁吁地问道,“咱们要找什么样的树啊?”
“构树。”沈静之轻声答道。她在视频里见过,构树的树皮是最好的造纸原料,纤维细腻,易捣烂成浆。
可她从未见过真正的构树,只模糊记得那个UP主说过:“构树的叶子是心形的,树皮是灰白色的,上面布满深色斑点,像老人脸上的老年斑。”
这样模糊的特征,要在茫茫山林里找到构树,无疑是大海捞针。
她们在山里转了整整一个上午,脚步踏遍了半座山。二丫找到了一棵叶子呈心形的树,可树皮却是深褐色的,绝非构树。
三妞寻到一棵树皮灰白的树,叶子却又是椭圆形的,不符特征;小草指着一棵树皮带斑点的树欢呼,凑近了才发现,那叶子尖尖的,与心形相去甚远。
“都不是。”沈静之轻轻摇头,语气里没有丝毫不耐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