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孙秀才的院子被收拾得干干净净。
桌椅都是村民们凑来的,高高低低、大大小小,参差不齐,有的桌面裂了缝,用布条捆着;有的凳子缺了腿,用石头垫着,却都被擦得干干净净,没有一丝灰尘。
墙上挂着一块简陋的木板,被人用锅底灰仔细刷过,漆黑发亮,勉强当成黑板;没有粉笔,就用木炭代替,粗粗细细,却也能清晰地写字。
十七个男娃,整整齐齐地坐在凳子上,大的十二岁,脊背挺得笔直,眼神里带着几分拘谨与期待;
小的才五岁,坐在凳子上,脚还够不到地面,却也学着大孩子的样子,双手放在膝盖上,眼睛瞪得圆圆的,一瞬不瞬地看着前面的孙秀才,满脸的好奇与敬畏。
孙秀才站在那块黑板前,手里握着一根木炭,脸上的表情格外严肃。
他今天换了一件干净的旧衣裳,虽然布料粗糙还有几处磨损,却洗得干干净净,没有一丝污渍。
头发也仔细梳过,用一根简单的木簪子别着,露出了花白的鬓角,褪去了往日的邋遢,多了几分夫子的庄重。
“上课。”他开口,声音沉稳,带着几分威严,打破了院子里的寂静。
孩子们齐刷刷地站了起来,动作笨拙且认真。
“先生好!”声音参差不齐。
孙秀才脸上依旧严肃,极其认真地点了点头,缓缓说道:“坐下。”
孩子们齐刷刷地坐下,动作轻了许多,生怕惊扰了先生。
孙秀才转过身,握着木炭,缓缓抬起手,在黑板上写下了一个字:“人”。
他的字写得极好,笔锋遒劲,结构端正。
“这个字,念‘人’。”孙秀才转过身,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孩子,语气沉稳而认真,
“一撇一捺,互相支撑,才是人。一个人站不稳;两个人,互相扶持,才能稳稳地立在这天地间。”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格外柔和,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你们今天来读书,不是为了当官,不是为了发财,更不是为了高人一等。你们来读书,是为了学做人。学做一个有骨气、有担当、懂感恩、守底线的人。”
孩子们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小脸上满是认真。
沈静之站在院门外的树荫下,静静地看着这一幕,没有上前打扰。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进院子里,落在孙秀才花白的头发上,泛着淡淡的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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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快黑的时候,男娃们放学了。
孙秀才站在院门口,一个一个地送孩子们离开。他依旧板着脸,对每个孩子叮嘱一句“明天别迟到”。
每个孩子转身跑开时,他都会站在门口,静静地看着他们的身影,直到那小小的身影消失在村口的拐角,才缓缓转过身,眼底掠过一丝温柔的笑意。
沈静之回到自己的院子里,静静等着女娃们的到来。
十一个女娃,准时来了。
最大的十三岁,眉眼间带着几分早熟的拘谨;最小的才六岁,怯生生地躲在大孩子身后,探着小脑袋,好奇地打量着四周。
她们都缩着肩膀,低着头,双手紧紧攥着衣角,像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大气都不敢喘。
“别站着了,都过来坐。”沈静之轻声说道,语气温和,没有半分威严,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亲切一些。
女娃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神里满是迟疑,谁也不敢先动一步,生怕做错了什么,惹沈静之不高兴。
沈静之没有催促,只是走上前,轻轻拉过最边上瘦小的小女孩的手。
“你叫什么名字?”她轻声问道,语气温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珍宝。
“二……二丫。”小女孩的声音细若蚊蚋,低着头,不敢看她的眼睛,脸颊微微泛红。
“二丫,几岁了?”
“六……六岁。”
“会认字吗?”
二丫轻轻摇了摇头,头埋得更低了。
“想学吗?”沈静之又问。
二丫抬起头,飞快地看了她一眼,眼里闪过一丝渴望,却又立刻低下头,抿着嘴唇,不说话。
沈静之没有追问,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手,拉着她走到石凳旁坐下,然后对其他女娃说道:
“都过来坐吧。从今天起,每天放学后,你们来我这里帮工。而你们帮工的内容,就是学女红。”
她说着,转身走进屋,拿出一个绣绷,上面绷着一块洁白的粗布,布上绣着半株兰草,针脚细密,配色雅致,虽算不上顶尖,却也看得出来,是下了十足的功夫。
“这是兰草。”沈静之把绣绷举起来,让所有女娃都能看到,轻声说道,“你们知道‘兰’字怎么写吗?”
女娃们都轻轻摇了摇头,眼里满是好奇。
沈静之拿起一根树枝,在地上轻轻写下一个“兰”字,字迹工整,清晰可见:
“这个字,上面是草字头。兰草是一种花,很香,很好看,古人说,兰是君子,品格高洁,不与世俗同流合污。”
她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女娃,语气认真:“你们知道什么是君子吗?”
女娃们又摇了摇头,小脸上满是疑惑。
“君子,就是有本事、有骨气,不欺负别人,也不被别人欺负;懂得尊重自己,也懂得尊重别人;有担当,有底线,就算身处困境,也能守住自己本心的人。”
沈静之缓缓说道,她没有说太多深奥的道理,只说她们能听懂的话,
“我希望,你们将来也能成为这样的人,不被命运左右,不被他人轻视,有自己的底气,有自己的光芒。”
她说着,把绣绷挂在墙上。墙上还挂着几幅她提前做好的女红作品。
一幅盛放的梅花,一幅挺拔的兰草,还有一幅小篆写的“静”字,针脚细密,配色雅致,每一幅都透着用心。
“以后,你们每天晚上来我这里学女红。谁做得好,谁进步快,我就把谁的作品挂在墙上,和这些作品放在一起。
等墙上挂满了,我们就换新的,好不好?”沈静之看着她们,语气里带着几分鼓励。
女娃们轻轻点了点头,脸上的拘谨少了几分。
沈静之回到座位上,拿起针线,轻声说道:“今天,我们先学最基础的穿针。看似简单,却能磨性子,也能练手劲,你们要耐心一点,慢慢来。”
女娃们纷纷凑了过来,围在她身边,眼神专注。
她们的手都很粗,有的冻得通红,有的裂着深深的口子,渗着淡淡的血丝,手指笨拙地捏着细小的针,把线头往针眼里塞,塞不进去,线头散了,就重新捻一捻,再塞,反复几次,女娃们急得鼻尖冒汗。
沈静之没有催促,只是一个一个地教,手把手地指导:“别急,慢慢来,线头要轻轻捻紧,对准针孔,眼睛看仔细,一点点送进去。对,就是这样,很好。”
二丫是第一个穿进去的。她小心翼翼地举起针,线头从针眼里穿过来垂在灯光下轻轻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