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静之轻轻带上门时,一声极轻的叹息从屋中飘出,细若游丝,落在寂静的夜里。
她立在门阶上,没有即刻动身,月光恰好拨开云层,清辉漫洒下来,将小小的院落染得一片素白,连墙角的枯草都覆上了一层薄霜。
远处的虫鸣断断续续,似有若无,像藏在暗处的生灵,怯生生地试探着这夜的静谧。
她静静等了片刻,直到门缝下那缕微弱的油灯光晕彻底熄灭,才转身,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屋中人的心事。
走出没几步,她又顿住了脚步。
孙秀才说“谢谢你”时的模样,忽然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那张布满沟壑的脸绷得笔直,像是被无形的线拽着,嘴角几次想弯起,却又硬生生僵住,终究没能扯出一个像样的弧度。
他的目光刻意斜斜投向墙角,仿佛要数清墙上的每一道裂缝,自始至终,都没有敢与她对视一眼。
五十七岁的人了,半生都耗在了科举路上。
二十七年,十四次应试,从青丝熬到白发,终究还是没能跨过那道门槛。
老婆早早就熬不住,卷走微薄的家当跑了;儿子长大成人,入赘他乡,再无往来。
他在城隍庙里蜷缩着,日日与残酒为伴,浑浑噩噩不知过了多少年月。
这样一个被生活磨尽了锋芒、连尊严都快磨碎的人,说一句“谢谢你”,该耗尽多大的力气,又藏着多少不甘与窘迫?
沈静之心里忽然掠过一丝悔意,悔自己没能回一句“不客气”,给彼此一个台阶。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这般沉默或许才是最好的回应。
有些话,说轻了,是敷衍,是轻慢;说重了,是施舍,是怜悯,反倒会戳中他仅剩的自尊。
什么都不说,轻轻带上门,留他一个人在屋里,与自己的心事独处。这,大抵才是他真正想要的体面。
她转身走进自己的屋,点亮油灯,昏黄的光晕立刻漫满小小的屋子,驱散了夜的寒凉。桌上摊着一张麻纸,是她白日里画的书院草图,笔触虽简,却处处透着心思。
村东头那块荒地,依山而居,离村子不远不近,既避开了村落的嘈杂,又方便孩子们往返。
草图上,前面规划了三间屋子,作为授课的学堂;后面开辟出一片空地,打算种些青菜、养几只鸡鸭,补贴书院用度;院子留得极宽,足够晒书、足够孩子们奔跑嬉戏,也足够容纳一份蓬勃的希望。
她握着笔,在纸上细细修改,添了又划,划了又添,直到满意,才缓缓放下笔。
“系统。”她在心里轻声唤道。
【在。】冰冷的机械音如期响起,带着一贯的平静。
“你说,孙秀才会不会反悔?”她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根据系统观察,孙有才当前忠诚度为60/100,处于“将信将疑”区间。他不会主动
离开,但遭遇挫折时,极易产生动摇。】
“那怎么才能提高他的忠诚度?”
【让他看到希望。一个考了二十七年的读书人,最匮乏的从不是银钱,而是“这件事能成”的底气,是被认可、被需要的信心。】
沈静之缓缓点头,眼底多了几分坚定:“那我得尽快把书院建起来。”
【系统建议宿主切勿操之过急。过快的进度易引发不必要的关注,反而徒增阻碍。】
“我知道。”她小心翼翼地将草图折好,塞进枕头底下,声音轻却坚定,“可也不能太慢,孙秀才,等不起太久了。”
她吹灭油灯,屋子瞬间陷入黑暗。躺在床上,闭着眼,脑海里却全是明天的安排。
村长答应了挨家挨户通知,明天一早,会有人来报名吗?
来五个?十个?还是……一个人都没有?
她翻了个身,又一次唤道:“系统。”
【在。】
“你说,这落霞村的孩子,是不是从来都没有人教过他们认字?”
【根据系统收集的信息,落霞村及周边三十里范围内无任何私塾。最近的学堂位于县城,需步行两个时辰方能抵达。本村适龄儿童入学率为零。】
零。
一个冰冷的数字,像一根细针,轻轻刺了一下她的心。
“睡吧。”她轻声对自己说,压下心底的酸涩。
远处传来一声鸡啼,清亮而悠长,划破了夜的沉寂。天,快要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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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静之是被一阵嘈杂的声响吵醒的。
有大人的交谈声,有孩童的嬉笑声,还有人扯着嗓子喊“别挤别挤”,夹杂着咚咚咚的脚步声,像一阵急促的小雨,敲在院墙上,也敲在她的心上。
她猛地坐起身,身上的睡意瞬间消散。
天已经大亮,晨光透过窗户纸的破洞,斜斜地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个歪歪扭扭的光斑,细碎而温暖。
外面的声音越来越响,叽叽喳喳的,像一群刚出笼的麻雀,热闹得让人不敢置信。
她匆匆披上外衣,拉开门栓,轻轻推开门。
小小的院子里,密密麻麻地站满了人。
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大人牵着孩子的手,老人拄着拐杖,有人怀里抱着旧凳子,有人肩上扛着破桌子,有人提着一篮还带着体温的鸡蛋,有人背着一捆晒干的柴火。
他们挤在院门口,贴在篱笆墙边,密密麻麻,几乎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最前面,站着十几个孩子,大的约莫十来岁,眉眼间带着少年人的懵懂,小的才四五岁,被大人按着头,有的揉着眼睛哭鼻子,有的咧着嘴笑,有的抠着鼻子东张西望,还有的偷偷扯着旁边同伴的衣角,一派鲜活的烟火气。
村长赵大叔站在最前头,手里握着一根旱烟杆,正踮着脚指挥:
“别挤别挤!都排好队,一个一个来!沈娘子还没起呢,别吵着她!”
瞥见沈静之推门出来,赵大叔立刻转过身,脸上的皱纹瞬间舒展开来,笑得像朵盛开的菊花:
“沈娘子!您醒啦!我正拦着他们呢,这些个猴崽子,天不亮就守在院门口,吵得不行——”
沈静之看着眼前这热闹的一幕,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喉咙微微发紧。
“赵大叔,”她清了清嗓子,压下心底的波澜,“这是……”
“都是来给娃报名的!”赵大叔把旱烟杆往腰里一别,掰着手指头数得认真,
“咱们村十三个适龄的男娃,一个不落,全来了!还有隔壁李家村的,也来了四个!您昨天说外村的娃也能来,我就没拦着——”
他的话音还没落,一个胖乎乎的妇人就挤了上来,手里紧紧拉着一个七八岁的男娃,脸上堆着满脸的笑,语气里满是讨好:
“沈娘子,我家狗剩能来不?他今年八岁,虽说皮了点,可脑子灵光着呢,学东西快!”
“还有我家的!”又一个壮汉挤了过来,嗓门洪亮,“沈娘子,我家大牛都十二了,还能来念书不?”
“沈娘子,我家娃也来报名!”
“沈娘子,求您收了我家娃吧!”
声音像潮水般涌来,此起彼伏,将沈静之围在中间,耳边全是“沈娘子”的呼唤,叽叽喳喳的,像一群麻雀在枝头喧闹。
她张了张嘴,刚要开口安抚,目光却忽然越过人群,落在了院子的角落里。
是孙秀才。
他靠在篱笆墙上,双手抱在胸前,脸上的表情复杂难辨,有惊讶,有动容,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那些孩子,一个一个地数着,眼底渐渐泛起一丝微光。
十三个,加上外村的四个,一共十七个。十七个学生,比他当年在老家开私塾时,最多的一次还要多五个。
沈静之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瞬间明白了他的心思。她深吸一口气,提高了声音,压过了耳边的嘈杂:“赵大叔,大家先别急,听我说几句。”
喧闹的院子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有期待,有忐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
“本村的孩子,免费入学,不收一文钱,这是我昨天说过的,绝不食言。”
沈静之的声音平静而坚定,“所以大家不用抢,不用挤,排好队,一个一个来登记就好。”
她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人群,落在那些外村人的脸上:
“外村的孩子,我昨天也说了,如果家里有女娃愿意来书院帮工,就能免除一半的束脩。
剩下的一半,若是男娃在学堂里表现出色,能考到前三名,也可以免除;或者,也能把女娃的帮工时长,换成文房四宝,让孩子带回家用。”
人群里立刻响起了交头接耳的声音,有人低声议论,有人面露迟疑,还有人眼中泛起了光亮。
方才那个胖乎乎的妇人,又小心翼翼地往前凑了凑,声音带着几分试探:“沈娘子,我家没有男娃,只有两个女娃,您看……女娃能来吗?”
沈静之看向她。这妇人约莫三十出头,脸上刻满了风吹日晒的痕迹,双手粗糙得布满老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污,唯有一双眼睛亮得过分,藏着太多的期盼与不安,像是有一肚子的话,却又不敢轻易说出口。
“你家女娃多大了?”沈静之轻声问道,语气里没有半分轻视。
“一个十岁,一个七岁,都能干重活!洗衣做饭、喂鸡种菜,啥都能做!”妇人连忙说道,生怕错过了机会。
“能来。”沈静之点了点头,语气依旧平静,“但不是来读书的,是来帮工的。帮工的女娃,每天管一顿饭,年底还有一套新衣裳。若是表现得好,我还可以教她们认几个字,学点女红。”
她没有说“教她们读书”。她太清楚这个时代的偏见,女子读书,本就是惊世骇俗之事,若是说得太满,反倒会引来非议,甚至会让这些村民退缩。
每一句话,她都说得格外小心,像走在一根细细的钢丝上,既要给这些女娃一个机会,又不能太过张扬。
“认字?”妇人愣了一下,脸上露出几分疑惑,随即又皱起眉头,“女娃认字有啥用啊?将来还不是要嫁人,操持家务?”
“认了字,将来嫁人了,能看懂账本,不至于被婆家蒙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