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了女红,能自己做衣裳、绣荷包,既能省些银钱,将来也能多一份底气。”沈静之缓缓说道,目光真诚。
“这,不算没用吧?”
妇人琢磨了片刻,缓缓点了点头,眼里的疑惑渐渐散去,多了几分认同:“那……真能来?”
“真能来。”沈静之肯定地点头。
院子里瞬间又炸开了锅,比刚才还要热闹。
“沈娘子!我家也有女娃,能来帮工不?”
“我家有两个女娃,都能干活!”
“我家三个女娃,求您都收了吧!”
声音再次涌来,耳边全是“女娃”“帮工”的字眼,嗡嗡作响,像一群勤劳的蜜蜂,围着花蕊忙碌。
沈静之看着眼前这一幕,心里忽然掠过一丝好笑。
昨天这些人还在背后议论她,说她一个寡妇抛头露面,不成体统。
今天就像抢年货一样,争着把女娃送来。
可她没有笑。她太清楚了,这些人不是突然良心发现,也不是突然重视起女娃,他们只是算了一笔最实在的账:
一个女娃,在家也是吃饭,在书院也是吃饭,不仅不用自家管饭,还能换男娃的束脩、换文房四宝、换年底的新衣裳。
这笔买卖,稳赚不赔,怎么算都不亏。
利益,永远比道理更管用。
这一点,她上辈子就深刻体会过,这辈子,依旧如此。
“都别挤!一个一个来!”赵大叔又开始指挥起来,嗓门比刚才更大了,“沈娘子还没吃早饭呢,别累着她!”
“没事。”沈静之摇了摇头,语气温和却坚定,“先登记,不耽误。”
她转身走进屋,拿出纸笔,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第一个走上前来的,还是那个胖乎乎的妇人。
“沈娘子,我家男娃叫狗剩,八岁了——”妇人笑得合不拢嘴,语气里满是感激。
沈静之握着笔,在纸上写下“狗剩”两个字,抬头问道:“你家的女娃,明天就能来吗?”
“能能能!明天一早就来!”妇人连忙点头,生怕沈静之反悔,“两个都来,一定好好帮工!”
“好,那就让她们明天一起来,先帮工,顺便学女红。”沈静之轻声说道。
“好好好!谢谢沈娘子!谢谢沈娘子!”妇人拉着狗剩,连连道谢,欢天喜地地退到了一边。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前来登记的人络绎不绝,有本村的,有外村的,有男娃,有女娃的帮工登记。
沈静之一笔一划地记着,字迹工整,不敢有丝毫马虎,不知不觉间,就写满了满满三页纸。十七个男娃,十一个女娃,一共二十八个人。
她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眼底却泛起一丝暖意。
“赵大叔,”她看向赵大叔,语气里带着几分思索,“人太多了,村东头的书院还没建好,得先找个临时的地方上课。”
赵大叔挠了挠头,脸上露出几分为难:“我家倒是有一间空屋子,就是太小了,怕是装不下这么多娃……”
“先用我的院子吧。”一个沉稳的声音从人群后面传来,打破了几分尴尬。
沈静之回头一看,是孙秀才。他已经站直了身子,脸上的复杂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静的坚定,眼底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我的院子比这里大,收拾一下,今天就能上课。”他缓缓说道,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
沈静之看着他,忽然想起昨晚他说过的那句话;“我开过私塾。”那一刻,她忽然明白,这个落魄的老秀才,从来都没有真正放下过教书育人的心思。
“那就麻烦孙先生了。”沈静之微微颔首,语气里带着几分恭敬。
孙秀才摆了摆手,转身就要往外走,走了几步,又顿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些叽叽喳喳的孩子,看向沈静之,轻声说道:
“沈娘子。”
“嗯?”沈静之应声。
“这些孩子……都没有纸笔。”他的语气很轻,却戳中了沈静之的疏忽。
沈静之愣了一下,心底泛起一丝懊恼。她想了很多,想了地方,想了夫子,想了束脩,想了女娃帮工,却唯独忘了最基础、最必不可少的东西:纸和笔。
“我来想办法。”她深吸一口气,语气坚定地说道,没有丝毫推诿。
孙秀才看了她一眼,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迈开脚步,身影渐渐消失在院门外。
沈静之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名单。
二十八个人,二十八张嘴要吃饭,二十八双手要纸笔,二十八个人要桌椅板凳。前路的艰难,远比她想象的还要多。
她轻轻叹了口气,转头看向赵大叔:“赵大叔。”
“沈娘子,我在呢。”赵大叔连忙应声。
“您知道村里谁家有不用的桌椅板凳吗?旧的也行,破的也行,只要能坐、能放东西就好。”沈静之问道。
赵大叔琢磨了片刻,点了点头:“各家各户凑一凑,应该能凑出二十几张来。就是……”
“就是什么?”沈静之追问。
“就是纸笔……那东西金贵得很,一文钱一张草纸,笔墨就更贵了,村里人大多买不起,就算凑,也凑不出多少。”
赵大叔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脸上满是为难。
沈静之沉默了片刻,眼底掠过一丝思索,随即又恢复了坚定:“我来想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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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静之万万没有想到,办法会来得这么快。
赵大叔走后,她坐在屋里,细细算账。二十八个孩子,每人每天一张草纸,一个月就是八百多张,就算是最便宜的草纸,也得二两银子。
再加上笔墨的开销、孩子们的饭钱、孙秀才的俸禄,她手里那点有限的银子,撑不了几个月,迟早会耗尽。
“系统,”她在心里唤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解决纸笔和银钱的问题?”
话音刚落,外面就传来了急促的呼喊声:“沈娘子!沈娘子!”
她连忙起身,推开门一看,赵大叔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身后跟着一群村民,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每个人手里都抱着东西。
有人抱着半旧的凳子,有人扛着缺了腿的桌子,有人提着一个豁了口的铁锅,有人背着一捆晒干的柴火,还有人手里捧着几个粗瓷碗,碗边磕得坑坑洼洼,却洗得干干净净,泛着淡淡的瓷光。
“沈娘子!”赵大叔跑得满头大汗,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语气里满是急切与真诚,
“大家听说书院缺桌椅、缺柴火、缺家伙事,都回家翻了翻,把家里能用的东西都拿来了!您看看,这些够不够?不够我们再回去凑!”
沈静之看着眼前的一幕,看着那些村民脸上的兴奋与忐忑,看着他们手里捧着的、或许是家里最值钱的家当,鼻子忽然一酸,眼眶微微发热。
他们或许淳朴,或许市侩,或许有各种各样的小毛病,但他们的心是热的。他们知道,她是真心想给孩子们办点事,所以,也愿意尽自己所能,搭把手。
“够了。”她的声音微微发哑,压下心底的酸涩,一字一句地说道,“足够了。谢谢大家,真的谢谢你们。”
“谢什么呀沈娘子!”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婆婆,把手里的粗瓷碗轻轻放在地上,搓了搓粗糙的双手,脸上露出憨厚的笑,
“您给我们村办义学,请秀才先生,还不收娃们一文钱,我们出点东西、出点力,又算得了什么?这都是应该的!”
“就是就是!”另一个中年汉子连忙附和,拍着胸脯说道,“我家还有一张八仙桌,回头我就搬来,虽然旧了点,但结实得很!”
“我家有板凳,还有两捆柴火,我这就回去拿!”
“我家有粗布,能给娃们做衣裳,我明天就送来!”
声音再次涌来,温暖而热闹,像一股暖流,缓缓淌进沈静之的心底。
她站在那里,被这些真诚的声音包围着,忽然想起上辈子,在医院的走廊里,有一个老太太拉着她的手,颤巍巍地说“张医生,谢谢你,救了我的命”。
那时的她,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说了句“应该的”,便匆匆转身去查房,从未细细体会过那份感谢里的重量,也从未停下脚步,好好回应过那份真诚。
“赵大叔,”沈静之定了定神,看向赵大叔,语气认真,“村东头那块荒地是谁家的?我想用来建书院。”
“是村东头李家的地。那地贫瘠得很,种什么都长不好,荒了好几年了,李家的人也懒得打理。我昨天跟他们提了一嘴,他们说,要是书院能用,尽管拿去,不用给银子。”
“那不行。”沈静之立刻摇了摇头,语气坚定,
“地是庄稼人的命根子,就算再贫瘠,也是人家的产业,不能白要。这样吧,我回头跟李家商量一下,每年给他们一点租金,不多,算是我的一点心意,也算是对他们的尊重。”
赵大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比如“不用这么客气”,可看着沈静之坚定的眼神,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轻轻点了点头:“好,听沈娘子的。”
“还有,”沈静之又说道,眼底带着几分思索,“等书院建好了,后院的那块空地,我想让孩子们自己种点青菜。种出来的菜,一半留给书院,补贴伙食;另一半,分给村里的各家各户,大家伙都沾沾喜气。”
“这……”赵大叔挠了挠头,脸上露出几分疑惑,“沈娘子,您这又是图啥呀?费心费力办义学,不收钱,还给大家分菜,您这一分好处都得不到啊。”
沈静之笑了笑,笑容温和而有力量:
“我不图啥。就是想让孩子们知道,读书归读书,但不能忘了本,不能忘了自己是庄稼人的孩子,要懂得劳作,懂得珍惜。”
她没有说出口的是,她不想让村里人觉得,书院是她沈静之“施舍”给他们的。
施舍来的东西,从来都不会被珍惜,只会被当成理所当然,一旦哪天她无力支撑,所有人都会转身离去。
只有让他们也付出了力气,也投入了心血,他们才会真正把书院当成自己的事,当成村里的事,才会真心实意地支持她,陪着她,把这件事一直做下去。
这是她在上辈子,用无数次教训换来的最重要的一课。
唯有共同付出,才能长久相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