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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落霞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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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因为,我喝了一辈子酒,从来没有一个人,认认真真地请过我一次。”孙秀才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涩,“你是第一个。”

沈静之的心,轻轻颤了一下。

她看着眼前这个干瘦落魄的老秀才,忽然明白,他要的,从来都不是银子,不是承诺,而是一份尊重,一份被人放在眼里的体面。

沈静之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去柜台,帮孙秀才结了酒钱。

走出酒馆的时候,夕阳正好,刺眼的阳光,让孙秀才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他抬起手,遮在眼前,像一只刚从黑暗的洞里爬出来的老鼹鼠,对这突如其来的光亮,有些无措。

“孙先生,您的住处还有什么要拿的吗?”沈静之轻声问道。

“没什么了。”孙秀才摇了摇头,语气平淡,“就几本书,几件换洗衣裳,都在城隍庙里搁着,不值钱。”

“那我陪您去拿吧。”沈静之说道。

“不用。”孙秀才摆了摆手,语气坚决,“没什么好拿的,回头我自己去取就好。”

沈静之没有再坚持。她心里清楚,他不是不想拿,是不想让她看见他住的地方。

城隍庙的冰冷长凳,一床破旧的棉被,墙角堆着的空酒壶,那是他最后的体面,他不想让任何人看见,尤其是她这个第一个认真请他喝酒、第一个读懂他文章的人。

“那咱们现在就回落霞村?”沈静之问道。

“现在?”孙秀才看了看天色,夕阳已经西斜,染红了半边天,“走回去,还要两个时辰,到了村里,天就黑透了。”

“天黑就天黑。”沈静之笑了笑,“路我熟,不会走丢的。”

孙秀才看了她一眼,看着她眼中的坚定,没有再多说什么,迈开脚步,朝着南门的方向走去。

这个女人,从见面到现在,每一句话,每一个举动,都让他感到意外,也让他,生出了一丝从未有过的期待。

他们从东街走到南门,经过老周的书铺时,老周正好探出头来,看到沈静之和孙秀才并肩走在一起,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脸上满是震惊。

“沈娘子,您这是——”老周连忙开口,语气里满是诧异。

“周掌柜,”沈静之停下脚步,笑着点了点头,“孙先生答应跟我回落霞村,帮我教学生读书。以后书院需要书籍笔墨,还请周掌柜多帮忙。”

老周看看沈静之,又看看一旁沉默寡言的孙秀才,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他在这县城里开了二十年书铺,什么奇人怪事没见过?

可一个寡妇,带着一个落魄的老秀才,去穷乡僻壤办义学,这事,他还真没见过。

“那……那祝您们顺利。”老周迟疑了片刻,还是送上了祝福。

沈静之微微颔首,谢过老周,便和孙秀才一起,走出了南门。

出了南门,便是宽阔的官道。官道两旁,是大片的农田,农夫们戴着斗笠,在田里插秧,偶尔有几头牛,在田埂上悠闲地吃草,甩着尾巴,一派田园景象。

孙秀才走得很慢,走几步,就要停下歇一歇,他的腿脚不好,膝盖常年疼痛,走久了,便会一瘸一拐的。

“孙先生,要不要歇一会儿?”沈静之停下脚步,轻声问道。

“不用。”孙秀才咬着牙,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倔强,“我还没老到走不动路的地步。”

沈静之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放慢了脚步,默默地跟在他身边,陪着他一起走。

太阳渐渐偏西,余晖洒在官道上,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官道上的行人越来越少,偶尔有一辆牛车经过,扬起一阵尘土,又渐渐远去。

孙秀才的步子越来越慢,呼吸也越来越沉重,额角沁出了细密的汗珠,可他始终没有开口,没有说要歇一歇。

“孙先生,”沈静之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您以前开私塾的时候,是怎么教学生的?”

孙秀才愣了一下,显然没有想到她会问这个问题。他已经很久,没有跟人聊过教书的事了,那些过往,早已被他尘封在心底,不愿提及。

“还能怎么教?”他叹了口气,语气平淡,

“就照本宣科呗。先教《三字经》《千字文》,再教《四书章句》,一本一本往下教,让学生死记硬背。

背不出来,就打手心,罚抄书。那时候,教书都是这样,没人会想别的法子。”

“那您觉得,这样教,真的有用吗?”沈静之轻声问道。

“有用没用,不都是这么教?”孙秀才又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

“我一个落魄的老秀才,能教出什么状元郎?能让孩子们认几个字,不至于目不识丁,就已经很不错了。”

“那倒不一定。”沈静之轻轻摇头,语气坚定,“我听说,教学生,最重要的是因材施教。

有的学生聪明,领悟力强,就可以多教一些,教得深一些;有的学生迟钝,领悟力弱,就慢慢来,耐心教,不能一刀切,更不能靠打骂。”

孙秀才停下脚步,转过身,疑惑地看着沈静之:“你懂教书?”

“我不懂教书。”沈静之坦诚地说道,“但我懂,怎么让人学东西。

我以前跟着静虚散人学医术的时候,她从来不会让我先背药方,而是让我先认药材,一味一味地认,闻它的味道,看它的颜色,摸它的质地,了解它的药性。

她说,你连药材都不认识,背再多的药方,也治不好病。”

孙秀才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

他活了五十七年,教过书,考过试,却从来没有想过,教书和学医,竟然还有这样的共通之处。

“那你的意思是……”

“我是说,教书也一样。”沈静之缓缓说道,“您不能上来就教《四书》《五经》,孩子们连字都不认识,连意思都不懂,就算背得滚瓜烂熟,也只是死记硬背,根本不懂其中的道理。

得先让他们认字,让他们知道这些字是什么意思,能用来做什么,等他们对读书产生了兴趣,愿意主动去学,您再教他们更深的东西,这样,才能真正教好他们。”

“兴趣?”孙秀才皱了皱眉,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解,“读书是正经事,是为了明道理、长学问,哪来的什么兴趣可言?”

“没有兴趣,他们就不会愿意学,就算被您逼着背下来,也记不牢,更不会真正理解。”沈静之耐心解释道,

“不想学,您再怎么打手心、罚抄书,也没用,反而会让他们越来越讨厌读书。”

孙秀才沉默了,他低着头,仔细琢磨着沈静之的话。他教了两年书,确实有不少学生,因为觉得读书枯燥,偷偷逃学,就算被他打骂,也依旧不爱读书。

那时候,他只当是学生不懂事,却从来没有想过,或许是他的教书方法错了。

两人继续往前走,走了一会儿,孙秀才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感慨:“你这个人,想法跟别人不一样。”

“是吗?”沈静之笑了笑,语气平淡。

“嗯。”孙秀才点了点头,“世人都信奉‘女子无才便是德’,觉得女人不该读书,不该抛头露面。

可你倒好,不光自己读书识字,还敢办义学,教别人读书,甚至,还想教女孩子读书。”

“那是别人的想法,不是我的。”沈静之的语气很轻,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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