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的想法是什么?”孙秀才忍不住问道。
沈静之停下脚步,望向远方,夕阳的余晖洒在她的脸上,柔和而坚定。她想了想,缓缓说道:
“我的想法是,不管男人女人,都应该有读书的机会。不是因为读书能当官、能赚钱,能改变命运,而是因为,读了书,人就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读了书,你就会知道,这个世界上,除了你眼前的一亩三分地,还有更广阔的天地。
你就会知道,人活着不只是为了穿衣吃饭,还有更重要的事情。
你就不会觉得,女人天生就该被人摆布,天生就该围着家庭转。
你会知道,女人也可以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的追求,有自己的人生。”
孙秀才的脚步,猛地顿住了。他看着沈静之,看着她眼中的坚定与向往,心里受到了极大的触动。
他活了五十七年,读过无数的书,听过无数的道理,却从来没有想过,读书,还能有这样的意义。
“你在说你自己?”他轻声问道,语气里,带着一丝探究。
沈静之笑了笑,不置可否,只是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走吧,再晚一点,就真的要摸黑赶路了。”
孙秀才看着她的背影,沉默了片刻,也跟了上去。这一路,两人没有再说话,却没有丝毫的尴尬,只有夕阳的余晖,陪着他们,一步步朝着落霞村的方向走去。
等他们赶到落霞村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夜幕降临,村子里一片寂静,只有零星几户人家,亮着微弱的灯火,像黑暗中闪烁的星星。
村口的老槐树下,村长赵大叔正蹲在那儿抽旱烟,烟袋锅子在夜色中,泛着微弱的火星。
他看见沈静之带着一个老头子回来,立刻站起身,把烟杆在鞋底上磕了磕,走上前,疑惑地问道:
“沈娘子,这是……”
“赵大叔,这是孙先生。”沈静之笑着介绍道,“孙先生是秀才出身,以前开过私塾,我请他来咱们村,教孩子们读书。”
赵大叔上下打量了孙秀才一眼,只见他干瘦落魄,衣裳皱巴巴的,头发花白,可那双眼睛,却亮得很,透着一股读书人的精气神。
他连忙拱了拱手,语气恭敬:“孙先生好,欢迎孙先生来咱们落霞村。”
孙秀才也微微拱了拱手,疲惫得说不出话来,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一路走下来,他早已筋疲力尽,双腿发软,连开口的力气都没有了。
“赵大叔,”沈静之开口说道,“我想明天一早就跟乡亲们说一声义学的事。咱们村的孩子,免费入学,不收一文束脩。
临近村子的孩子,如果家里有女娃愿意来书院帮忙做工,比如做饭、打扫卫生,就可以免除一半的束脩。”
“一半?”赵大叔挠了挠头,脸上露出了困惑的表情,“那剩下的一半呢?总不能让孙先生白教吧?”
“剩下的一半,有两种方式可以免除。”沈静之缓缓说道,“如果男娃在学堂里表现好,每次考核能考到前三名,就可以再免一半;如果不想考核,也可以让女娃多帮几天工,以工抵费用。”
赵大叔皱着眉,琢磨了半天,还是有些糊涂:“沈娘子,您这账算得……我有点绕不过来。不过没事,您怎么说,我就怎么跟乡亲们说。”
“辛苦赵大叔了。”沈静之笑着点了点头,“愿意来的,咱们欢迎;不愿意来的,也不强求。”
赵大叔点了点头,又看了孙秀才一眼,叮嘱道:“孙先生一路辛苦了,先好好休息,有什么需要,尽管跟我说。”说完,便转身回了家。
孙秀才站在村口,望着漆黑的村子,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清香、柴火的烟火气,还有一丝淡淡的猪圈味。
这是一个和他以前待过的所有地方,都不一样的地方,简陋、贫瘠,却透着一股质朴的烟火气。
“孙先生,我带您去看看住的地方。”沈静之轻声说道,“书院还没建起来,我在村里租了一间空屋子,已经收拾过了,您先将就着住,等书院建好了,再给您换一间好的。”
孙秀才点了点头,跟着沈静之,朝着村子深处走去。
那间屋子不大,却收拾得干干净净,一张木板床,一张旧桌子,一把椅子,还有一盏油灯,简单却齐全。
桌上,放着一套干净的碗筷,床上,铺着新洗的粗布被褥,散发着淡淡的太阳晒过的味道。
孙秀才站在门口,看了很久,久久没有迈步进去。他已经很久没有住过这么干净、这么温暖的屋子了,很久没有睡过这么干净的床了。
城隍庙的冰冷,酒馆的嘈杂,多年的落魄与漂泊,在这一刻,仿佛都被这淡淡的烟火气,轻轻抚平了。
“这是……给我住的?”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不敢置信地问道。
“嗯。”沈静之轻轻点头,“简陋了点,您先将就着。等书院站稳了脚跟,我再给您换一间宽敞些的,再给您添些家具。”
孙秀才缓缓走进屋里,走到床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被褥,粗布的质地,却很柔软,很干净。
他慢慢坐在床上,感受着床上的温暖,眼眶,又一次微微泛红。
“沈娘子。”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
“嗯?”沈静之看向他。
“你说,把我的文章印出来,卖到大江南北,是真的吗?”
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期盼,还有一丝不安。
他怕,这只是一个梦,一个转瞬即逝的梦,等他醒来,一切都会回到原点,他依旧是那个落魄的老秀才,依旧只能在酒馆里,喝着廉价的浊酒,浑浑噩噩地度日。
“是真的。”沈静之看着他,语气坚定,没有丝毫犹豫,“我答应您的事,一定会做到。”
“什么时候?”他又问道,语气里,带着一丝急切。
沈静之沉默了片刻,缓缓说道:“等书院站稳了脚,等我有能力了。我不敢保证具体要多久,但我会尽快,尽快兑现我的承诺。”
“那要等多久?”孙秀才追问着,他已经等了二十七年,他怕自己没有再多的二十七年可以等了。
“我不知道。”沈静之坦诚地说道,“但我向您保证,我会拼尽全力,不会让您等太久。”
孙秀才看着她,在油灯微弱的光芒里,这个女子的脸,平静而坚定,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深水,让人看不透,却又让人莫名地信服。
他活了五十七年,见过太多的尔虞我诈,见过太多的虚情假意,却从来没有见过一个人能如此坦诚如此坚定地给一个落魄的老秀才一个遥不可及的希望。
他沉默了很久,缓缓点了点头,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坚定:“好。我等你。”
沈静之笑了,那笑容,温和而明亮,像黑暗中的一束光:“谢谢您,孙先生。您一路辛苦了,早点休息,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她说完,便转身,轻轻带上了房门,退了出去。
沈静之刚走两步,身后,就传来了孙秀才的声音,轻轻的,却很清晰:“沈娘子。”
沈静之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向房门:“孙先生,还有什么事吗?”
房门没有打开,里面,传来孙秀才沙哑而坚定的声音:“明天,我就开始准备教书的事。”
沈静之的脸上,露出了一抹欣慰的笑容,她轻轻点了点头,对着房门,轻声说道:“好。辛苦孙先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