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书网

繁体版 简体版
宝书网 > 她们本不该被遗忘 > 第3章 老秀才

第3章 老秀才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沈静之终于下定了去县城的决心。

春草仍留在秦家,寸步不离地照看着秦娘子,沈静之便独自一人上了路。

天还未亮透,东方刚泛起一抹鱼肚白,她便背着简单的行囊出了门,沿着蜿蜒的山道一路前行。

山道崎岖,杂草丛生,她走了足足两个时辰,翻过两座连绵的山梁,才终于望见县城灰扑扑的轮廓。

那城墙不算高大,砖石斑驳,墙顶偶有缺口,像一排缺了牙的老人,沉默地矗立在远方。

城门口守着两个士兵,懒懒散散地靠在墙根下,对进出的行人瞧也不瞧,唯有手中的长矛,昭示着几分城防的模样。

原主曾来过一次县城,是为了变卖家中仅剩的几本书籍,彼时来去匆匆,未曾仔细打量过这座小城。

村长虽已应下牵头张罗义学的事,但沈静之心里清楚,她需要的不是一个只懂皮毛的识字人,而是一个真正能撑得起场面的夫子。

这个人必须是男子,必须有功名在身,唯有如此,才能让村里的乡亲们信服,觉得这是“正经的读书人”,是能教好孩子的先生。

说白了,她需要一个明面上的“傀儡”。

但这个傀儡,又不能太精明,不能有太大的野心,更不能事事追问缘由。最好是个走投无路、无牵无挂的人。

唯有这般境遇,才会愿意跟着一个寡妇,去落霞村那样的穷乡僻壤,安安心心地教书糊口。

沈静之的脑海里,瞬间浮现出一个名字——孙秀才。

原主上次来县城卖书时,书商老周曾跟她提过这个人,语气里满是淡漠,毫无半分同情:

“孙秀才啊,就在城隍庙角落里住着,平日里靠给人写信、算卦混口饭吃。考了二十多年,考了十四次,连个举人都没中,老婆早跑了,儿子也入赘到别家,就剩他一个孤老头子。可怜是可怜,可谁让他没那个本事呢?”

在这座小城里,考不中功名的读书人比路边的野狗还要多,人人自顾不暇,谁又会多余地去同情一个落魄的老秀才?

沈静之当时并未多言,却将这个名字,悄悄记在了心里。

县城不大,从南门走到北门,约莫一炷香的功夫便能走完。街上却热闹得很,各种气味混杂在一起。

炸油条的焦香、马粪的腥臭味、药铺飘来的苦涩味、胭脂铺的甜香,搅缠在一起,像一锅煮糊了的杂粮粥,粗粝又真实。

沈静之没有多余的心思闲逛,径直走向了老周的书铺。

老周正趴在柜台上打算盘,算盘珠子噼啪作响,见沈静之推门进来,立刻停下手中的活计,脸上堆起精明的笑:“沈娘子来了!上回你拿来的那本书,卖得可好了,不少人都来问有没有新的呢。”

“周掌柜,”沈静之避开他的话茬,语气平静,“我想跟您打听个人。”

“哦?谁啊?”老周抬了抬眼皮,好奇地打量着她。

“孙秀才。就是您上次跟我提起的,在城隍庙住的那位。”

老周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眼神里多了些诧异,上下打量了沈静之一番:

“沈娘子找他做什么?那老头子脾气古怪得很,可不是个好打交道的主。”

“我想请他去村里教书。”

老周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玩味与不解:

“沈娘子,您这是要办私塾?”

“是义学。”沈静之语气笃定。

“义学?”老周的笑容更深了,摇了摇头,

“那您更不该找孙秀才了。他那个人,性子倔得像头驴,自尊心强得很。上回有人在街上可怜他,给了他几个铜板,他愣是追着人家骂了三条街,说人家是在施舍他。您找他去教书?依我看,他能把学生都教成跟他一样的倔驴。”

“他现在在哪?”沈静之没有被他说动,只追问着关键。

老周见她态度坚决,也不再劝说,耸了耸肩:

“这个时辰,他多半在东街的小酒馆里。那老头子,每天晌午都去那儿喝几盅,能从晌午喝到天黑。不过沈娘子,您一个妇道人家,去那种鱼龙混杂的酒馆,不太方便吧?”

沈静之没有回应,微微颔首,转身便出了书铺,朝着东街的方向走去。

东街的尽头,有一家不起眼的小酒馆,没有像样的招牌,只在门口挂着一面褪色的旧酒旗,风一吹,便无精打采地耷拉下来,像一面打了败仗的旗子,透着几分落魄。

沈静之在酒馆门口站了片刻,适应了里面的昏暗。

酒馆内光线昏暗,只有靠窗的位置透进几缕阳光,勉强照亮一小块地方。

几张破旧的方桌,几条长凳,坐着的都是些穿短打的苦力,个个高声喧哗,划拳喝酒,没人注意到门口这个身着素衣的女子。

很快,她便在角落里找到了那个人。

一个老头蜷缩在长凳上,面前摆着一个陈旧的酒壶和一只粗瓷碗。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长衫,袖口磨得发亮,领口处有一块补丁,针脚却缝得格外整齐,看得出来,他虽落魄,却仍守着读书人的体面。

他的头发全白了,乱糟糟地披散在肩上,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一般,颧骨突出,脸颊凹陷,整个人干瘦得像一颗风干的红枣。

他正端着粗瓷碗喝酒,喝得极慢,每一口都要在嘴里含许久,仿佛那不是廉价的浊酒,而是琼浆玉液,舍不得轻易咽下。

沈静之轻步走过去,在他对面的长凳上坐下。

老头没有抬头,依旧慢悠悠地喝着酒,仿佛对面的人根本不存在。

“孙先生?”沈静之轻声开口,语气平和。

老头的手微微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原样,依旧没有抬头,只是喝酒的动作,慢了几分。

“孙先生,我叫沈静之,是落霞村的——”

“我不认识你。”老头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砂纸磨过粗糙的木头,冰冷又生硬,打断了她的话。

“我知道。”沈静之没有生气,依旧温和,“我是来请您帮忙的。”

“帮忙?”老头终于抬起了头,浑浊的眼睛看向她,“你一个妇道人家,找我一个落魄老头子,能帮什么忙?”

“我想在村里办一所义学,缺一个教书先生。”沈静之直言不讳。

老头愣住了,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喉咙里挤出一阵难听的笑声,像生锈的铁门被风吹得吱呀作响。

“教书?我?”他猛地举起酒碗,晃了晃,碗里的浊酒荡来荡去,溅出几滴在桌面上,“你知道我是谁吗?”

“孙秀——”

“我是孙有才!”他猛地一巴掌拍在桌上,声音陡然拔高,粗瓷碗里的酒溅得更多,

“咸丰二十年的秀才!我考了二十七年!十四次!整整十四次!连个举人都没中!你让我去教书?我连自己的饭都挣不来,连一口像样的酒都喝不起,还教别人读书?”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带着积压了二十七年的委屈与愤懑,酒馆里的喧闹瞬间安静了几分,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了过来。

沈静之却纹丝不动,静静地坐在那里,等他把心中的怨气都发泄出来,才缓缓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碎银子,轻轻放在桌面上。

“今天的酒,我请。”她的语气依旧平静,没有丝毫怜悯,也没有丝毫施舍的意味。

孙秀才的目光死死盯着那块碎银子,脸上的表情变幻不定。

起初是愤怒,是被人施舍的屈辱,像被人踩了尾巴的猫,浑身都透着戾气;接着是不甘,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把银子推回去,可手伸到一半,又缓缓缩了回来。

到最后,只剩下一种复杂难言的情绪,混杂着羞耻、疲惫,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窘迫。

“拿走。”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几分沙哑的倔强,“我不需要人可怜。”

“这不是可怜。”沈静之轻轻摇头,目光真诚,“是交换。您帮我教学生读书,我请您喝酒,管您温饱。这是公平交易,没有谁可怜谁。”

“交换?”孙秀才冷笑一声,眼神里满是嘲讽,“你一个妇道人家,能拿什么跟我交换?你有钱?你能让我中举人?你能让我实现一辈子的心愿?”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像是被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带着难以言说的哽咽。

沈静之没有急着反驳,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凹陷的脸颊,磨得发亮的袖口,还有那双布满血丝、藏着无尽悲凉的眼睛。

这双眼睛,曾经也该是亮的吧?

曾经也盛满了“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的壮志豪情,盛满了对未来的憧憬与期盼吧?

可二十七年,十四次落第,耗尽了他的青春,磨平了他的棱角,也熄灭了他眼中的光。

一个人,能有几个二十七年?能经得起几次这样的打击?

沈静之忽然觉得,自己刚才的举动,有些愚蠢。

拿一块银子放在一个饱读诗书、却又落魄半生的读书人面前,说“我有件事要你做”,这和施舍,又有什么区别?

她上辈子,在急诊室当实习生时,被带教老师当成免费劳动力使唤,最恨的,就是那种“我给你机会,你就该感恩戴德”的嘴脸。

如今,她却无意间,把这种令人厌恶的方式,用在了孙秀才身上。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