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阳光正好,暖融融地洒在院子里,沈静之正蹲在竹席旁翻晒药材,指尖拂过晒干的独活、牛膝,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草药清香。
春草在屋里缝补着两人为数不多的衣裳,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调,细碎的歌声混着窗外的风声,格外悦耳。
后山的竹林被风拂过,沙沙作响,像是远山传来的低语,衬得这小院愈发静谧。
沈静之的心思却没在药材上,尽数飘到了书院的筹建上。村长已然应下牵头,可后续的事千头万绪。
十二两银子攒到二十两不易,每一分都要花在刀刃上,半点不能浪费。
她正盘算着明日去找村长商议场地的事,就被春草急促的声音打断。
“娘子!有人来了!”
沈静之抬起头,顺着春草指的方向望去,只见村口小路上走来两个人,一前一后,步履蹒跚。
前面的老头背微微驼着,穿着洗得发白、打了补丁的蓝布衫,脚步却还算稳健。
后面的老婆婆手里提着一个竹篮,走得极慢,每一步都像是在省着力气,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
沈静之一眼就认了出来。是隔壁秦家村的秦老伯和秦大婶。
三天前,她连夜赶去秦家村,救下了难产的秦老伯的女儿,也就是他们的独生女秦娘子。
“沈娘子!”秦老伯远远地就开口喊,声音沙哑却透额着真切的急切,“沈娘子,我们来看您了!”
沈静之立刻放下手里的药材,拍了拍手上的尘土,快步迎了上去,语气温和却不客套:“秦大叔,秦大婶,这么远的路,你们怎么来了?快歇歇。”
“不远不远,”秦大婶喘着气,连忙把手里的竹篮往沈静之面前递,眼神里满是恳切,
“走了一个时辰就到了。您是我们家的救命恩人,救了我闺女的命,我们说什么也要来谢谢您,不然心里总不踏实。”
沈静之低头看向竹篮,蓝布盖着的篮子里,满满一篮鸡蛋,一个个圆滚滚、白嫩嫩的,码得整整齐齐,没有一个破损,看得出来是精心挑选过的。
这在物资匮乏的乡下,已是极为贵重的心意。
“这可使不得,”沈静之连忙推辞,“治病救人本就是我的本分,哪能收你们这么贵重的东西?”
话音刚落,秦大婶就一把抓住了她的手,力道大得有些惊人。
她的手粗糙得像老树皮,指节粗大变形,指甲缝里还嵌着没洗干净的泥土,却握得无比紧实,像是在抓住一根救命稻草。
“沈娘子,您一定要收下!”秦大婶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
“家里没什么好东西,就这些鸡蛋,是自家养的鸡下的,干净得很,您留着补补身子。您要是不收,我们夫妻俩今晚都睡不着觉!”
看着老两口恳切的眼神,沈静之心里一暖,不再推辞,轻轻点了点头:
“好,我收下。多谢秦大叔、秦大婶。快进屋坐,春草,倒两碗水来。”
她扶着秦大婶,把两位老人让进屋里。
春草很快端来两碗凉水,秦老伯坐在矮凳上,腰板刻意挺得笔直,可放在膝盖上的手却一直在微微发抖。
秦大婶则坐立难安,坐下又站起来,手在衣襟上反复摩挲,像是有满肚子的话,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沈静之见状,主动打破沉默,语气柔和:“秦大叔,秦大婶,秦娘子现在身子怎么样了?奶水够不够?”
一提及女儿,秦大婶的脸上终于有了些许笑意,连连点头:“好多了好多了!您开的药吃了两天,气色就好多了,奶水也下来了,能喂饱孩子了。就是身子还虚,得慢慢养,我们都不敢让她多动。”
“孩子呢?”沈静之又问。
“孩子好着呢,白白胖胖的,哭声也亮,就是……”秦大婶的声音突然顿住,脸上的笑意瞬间褪去。
她偷偷看了秦老伯一眼,秦老伯则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脸上的皱纹拧成一团,像是被刀刻出来的,满是沉重。
“就是什么?”沈静之追问,心里已然猜到,事情恐怕没那么简单。
秦大婶的嘴唇开始发抖,张了张嘴,没说出一个字,眼泪就先掉了下来,砸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沈娘子,”秦老伯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得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带着压抑的怒火与无力,
“我们这次来,一是谢谢您救了我闺女的命,二是……想请您再帮我们一个忙。”
“您说,只要我能做到,一定不推辞。”沈静之的语气格外坚定。
秦老伯缓缓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眼底是掩饰不住的疲惫与痛苦。
他深深地看了沈静之一眼,又快速低下头,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
“沈娘子,那天我闺女难产,稳婆问保大人还是保孩子……我们夫妻俩当时都不在家,我老伴儿去庙里求平安符,我去镇上给闺女买补药,家里就剩那个畜生——”
说到“畜生”两个字,他猛地攥紧了拳头,指节捏得发白,指缝里都泛出了青紫色,胸口剧烈起伏着,显然是气得不轻。
“他跟稳婆说,保小。”
一句话,让屋里瞬间陷入死寂。只有春草在隔壁屋子的呼吸声,清晰可闻,衬得这沉默愈发压抑。
沈静之没有说话,只是眉头微微蹙起。她还记得那天赶到秦家的场景:
产妇已经昏死过去,气息微弱,稳婆急得直跺脚,嘴里反复念叨着“她男人说了,保小,保小”。
当时情况紧急,她只顾着救人,没来得及细想,如今听秦老伯一说,一股寒意瞬间从心底升起。
“等我们赶回来,”秦大婶哽咽着接过话,声音又尖又颤,像是要把所有的委屈都倒出来,
“稳婆就把这事告诉我们了。
那个畜生,当着她的面说得清清楚楚,‘保小,大的不要了’!我闺女嫁给他五年,起早贪黑给他洗衣做饭,伺候他爹妈,生第一个孩子的时候就差点没了命,他倒好,危难时刻,张口就不要我闺女的命!”
秦大婶捂着脸,哭得浑身发抖,秦老伯坐在一旁,眼眶通红,却强忍着泪水,只是拳头攥得更紧了。
“秦娘子……知道这件事吗?”沈静之轻声问,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忍。
“不知道,”秦老伯摇了摇头,声音沙哑,“我们没敢告诉她。她刚生完孩子,身子弱,心思又细,要是知道了,肯定会想不开,万一再伤了身子,可怎么办?”
“那那个赘婿呢?”沈静之的语气冷了几分,“你们就没追究他?”
“在家呢。”秦老伯的声音冷得像冬天的寒石,“我们回来就把他打了一顿,他跪在地上磕头认错,说当时是慌了神,说错了话。放屁!慌神了就能拿我闺女的命开玩笑?就能说出‘保小舍大’的混账话?”
“那你们打算怎么办?就这么饶了他?”
秦老伯沉默了很久,长长的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与绝望:“孩子是个闺女。要是个男娃,我们当场就把他赶出去了,哪怕以后我们夫妻俩养着闺女,也绝不会留他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
可生的是闺女……他要是走了,我闺女带着个女娃,在这村里,以后可怎么活啊?”
“沈娘子,你也知道,我们家是招赘的。”秦大婶擦了擦眼泪,声音卑微又无助,“招赘的人家,最怕的就是女婿变心。
他是外姓人,心里本就不向着我们家,生不出儿子,他就觉得没盼头,可我闺女是我们的心头肉,我们舍不得让她受半点委屈,更舍不得让她带着孩子被人指指点点啊……”
沈静之瞬间明白了。
在这个时代,招赘的女婿,本质上就是传宗接代的“工具”。
入赘到女方家,改姓女方的姓,生的孩子也随女方姓,目的就是为了延续香火。若是生不出儿子,这个“工具”就没了价值。
可若是把他赶走,女方带着孩子,就成了“无夫之妇”,在这封建礼教束缚下的乡下,只会被人嚼舌根,被人欺负,几乎没有活路。
所以,他们只能忍。忍着心里的怒火,留一个曾经想害死自己女儿的人在身边,盼着他能“将功补过”,盼着他能再生个儿子。
盼着女儿能有个“完整”的家,哪怕这份完整,是用委屈和隐忍换来的。
沈静之的手在袖子底下悄悄攥紧,指甲深深嵌进掌心,传来一阵刺痛。
她想起了上辈子,那些被家暴却不敢离婚的女人,那些被婆家压榨却只能忍气吞声的媳妇,那些被“为了孩子”“为了名声”困住的母亲。
她们和秦娘子一样,被困在一张叫做“规矩”“礼教”的网里,挣不脱,逃不掉,只能在绝望里默默煎熬。
“沈娘子……”秦老伯的声音把她从思绪里拉了回来,他的眼神里满是恳求,“我们年纪大了,身子骨一天不如一天,说不定哪天就走了。万一我们走了,我闺女再有个三长两短,那孩子……”
说着,秦老伯猛地站起身,对着沈静之深深鞠了一躬,腰弯得极低,语气里满是卑微与期盼:
“沈娘子,我们想请您,多去看看她。您懂医术,又是女人,说话方便,她有什么心思,也愿意跟您说。她想吃什么、身子哪里不舒服,您帮我们看着点,别让她受委屈。我们……我们就这么一个闺女,求您了。”
秦大婶也跟着站起来,想要一起鞠躬,被沈静之连忙扶住。
“秦大叔,秦大婶,快别这样。”沈静之的语气无比坚定,眼底满是共情与决绝,
“我去看看她,今天就去。秦娘子刚生完孩子,正是需要人照顾的时候,我以前跟着师父学过产后调养,知道该怎么照顾她,你们放心。”
秦大婶抬起头,眼泪还挂在脸上,眼里却泛起了光,声音哽咽:“沈娘子,您……您真是个好人,我们……”
“您别跟我客气。”沈静之打断她,嘴角勾起一抹温和却有力量的笑容,“我没什么别的本事,就会看病救人。
秦娘子需要我,我就去。再说,我在落霞村也没什么事,去陪她说说话,帮着照顾她几天,也是好的。春草——”
春草立刻从隔壁探出头来,眼里满是机灵:“娘子,我在!”
“收拾几件换洗衣裳,带上我的药箱,咱们去秦家村住几天,帮着照顾秦娘子。”
“哎!好嘞!”春草爽快地应了一声,转身就冲进屋里收拾东西,动作麻利得很。
“沈娘子,这怎么好意思,还要麻烦你和春草姑娘……”秦大婶又要推辞,却被沈静之按住了手。
“您别跟我见外,”沈静之说,“照顾好秦娘子,让她好好养身子,比什么都重要。”
……
秦家村比落霞村大一些,却也同样贫瘠,土路坑坑洼洼,两旁都是低矮的土坯房,土墙斑驳,透着岁月的沧桑。
村口有一棵老槐树,枝繁叶茂,树下坐着几个晒太阳的老人,看见秦老伯带着一个年轻女子进村,都伸长了脖子打量,嘴里还低声议论着什么,眼神里满是好奇。
秦家的院子在村子最里面,不算大,却收拾得干干净净,墙角种着一棵石榴树,正是花期,红艳艳的花朵缀满枝头,在翠绿的叶子映衬下,格外耀眼,给这简陋的小院添了几分生机。
沈静之刚走进院子,正房的帘子就掀开了一条缝,有一双眼睛悄悄从里面往外看,带着一丝警惕,又带着一丝委屈。
“闺女,我们回来了!”秦大婶朝着屋里喊,语气里满是温柔,“沈娘子来看你了,就是救你的那位女医!”
帘子被彻底掀开,一个年轻女人扶着门框站在门口。
她脸色苍白得像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头发随便挽了个髻,几缕碎发垂在耳边,显得格外憔悴。她穿着一件旧棉袄,明明是大夏天,却裹得严实,可见身子虚得厉害。
她看见沈静之,眼眶瞬间就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没掉下来,声音沙哑:“沈娘子……”
“别哭,”沈静之快步走过去,轻轻扶住她的胳膊,语气温柔却坚定,“月子里不能哭,对眼睛不好,也伤身子。快进去躺着,别站久了。”
秦娘子被她扶着往屋里走,脚步有些虚浮,却一步三回头地看向院子,眼神里满是不安。沈静之心里清楚,她在看那个赘婿。
院子里空空荡荡的,没有任何人的身影。
秦大婶在后面小声解释:“他说去镇上给闺女买些补身子的东西,要天黑才回来。”
听到这话,秦娘子的肩膀微微松了一下,眼底的不安散去了几分,却又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