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先生,”沈静之轻轻开口,语气放缓了几分,“我能看看您的文章吗?”
孙秀才再次愣住了,浑浊的眼睛里满是诧异,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文章?什么文章?”
“您写的文章。诗、词、策论,什么都行。”沈静之的目光清澈而真诚,“我读过书,曾师从静虚散人。我记得,我读过您的文章。”
孙秀才的手猛地顿住,端着酒碗的手指微微发抖,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泛起了一丝光亮。
“您那篇关于治水的策论,我读过。”沈静之缓缓开口,语气里满是敬佩,
“写得极好,不是那种空谈大道理的虚文,每一句话,都透着真真切切的功夫。您一定去过黄河边上吧?那些关于堤坝修筑的细节,那些关于水流习性的描述,不是光靠看书就能写出来的,那是亲身经历过,才能有的感悟。”
孙秀才的嘴唇开始发抖,眼眶微微泛红,浑浊的眼睛里,有泪水在打转。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死死地盯着沈静之,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您……您真的读过?”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丝颤抖的期盼。
“真的读过。”沈静之轻轻点头,“还有您那篇关于漕运的策论,分析得鞭辟入里,字字珠玑,比很多进士写的文章,还要有见地。”
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那时候,他还年轻,还有力气,还有满腔的抱负,还坚信“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
他自费去了黄河边,在工地上待了整整三个月,白天和民工一起劳作,晚上就挑灯夜读,观察水流,记录堤坝的状况,最终写下了那篇治水策论。
他托人将策论送到省城,满心期盼着能被哪个大人物看中,能有一个施展抱负的机会。可最终,那篇凝聚了他心血的策论,却石沉大海,连一丝水花也没有溅起来。
“那篇……写得不好。”孙秀才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自嘲,也带着一丝不甘。
“写得好。”沈静之语气坚定,“只是,没有人愿意认真去看。”
孙秀才沉默了,他低下头,死死盯着桌面上那滩溅出来的浊酒,久久没有说话。
酒馆里的喧闹依旧,可他仿佛隔绝了所有的声音,只剩下自己沉重的呼吸声,还有心底那积压了二十七年的委屈与不甘。
“孙先生,”沈静之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力量,“您这辈子,最想做的事情,是什么?”
孙秀才没有回答,可他的心里,有一个声音,被压抑了二十七年,此刻终于冲破了束缚,缓缓冒了出来。
他想让自己的文章被人看见。不是被考官匆匆扫一眼就扔到一边的那种“看见”,是真正的、一字一句地品读。
是有人能读懂他的心血,读懂他的抱负,读懂他的不甘,读完之后,能由衷地说一句“这个人,写得真好”。
他想让大江南北的人都知道,有一个叫孙有才的秀才,不是只会喝酒的废物,他有才华,有抱负,他只是,怀才不遇。
可这些话,他说不出口。
他只是端起桌上的酒碗,将碗里剩下的浊酒,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灼烧着喉咙,却压不住心底的酸涩。
“我想请您跟我回落霞村。”沈静之看着他,语气真诚而坚定,“不是施舍,是交换。您帮我教学生读书,我帮您把您的文章印出来。”
“啪”的一声,孙秀才手中的粗瓷碗掉落在桌面上,碗底磕出了一个缺口,浊酒洒了一地。他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满是震惊,不敢置信地看着沈静之:
“你说什么?”
“我说,把您的文章印出来。”沈静之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印成书,装订成册,卖到四面八方,卖到大江南北。让所有识字的人,都能读到您的文章,都能知道,有一个叫孙有才的秀才,写了一手好文章。”
“你……你真的能做到?”孙秀才的声音颤抖得厉害,眼里满是不敢置信,还有一丝微弱的、快要熄灭的希望。
“我能。”沈静之语气笃定,没有丝毫犹豫,“但不是现在,需要一点时间。您得先跟我回落霞村,帮我把义学办起来。等书院站稳了脚跟,等我有了能力,我一定兑现承诺,把您的文章,一字不落地印出来。”
她没有提系统,没有提超越这个时代的印刷术,那些太过离奇,说了也不会有人相信。
但她心里清楚,只要书院能顺利办起来,只要她能把印刷术的图纸变成现实,兑现这个承诺,并不难。
孙秀才盯着她看了很久,久久没有说话。他的目光里,有怀疑,有挣扎,有不敢置信,还有一种被压抑了太久、几乎要熄灭的希望,像黑暗中微弱的火苗,一点点重新燃起。
“你一个妇道人家……”他又说了这句话,可这一次,语气里没有了嘲讽,没有了冷漠,只剩下深深的困惑。
他实在想不明白,一个寡妇,为什么要费这么大的劲,去办一所不收束脩的义学,还要帮他这个落魄的老秀才,实现一个遥不可及的梦想。
“孙先生,”沈静之看着他,目光清澈而坚定,“您是读书人,您应该明白,文章的好坏,从来都不看写文章的人是男是女,更不看是否有功名在身,只看文章本身的风骨与才华。”
孙秀才沉默了,他看着沈静之,看着她眼中的坚定与真诚,心里那道尘封已久的防线,似乎在一点点松动。
窗外,传来小贩“卖糖葫芦嘞——”的吆喝声,声音拖得很长,从街头传到街尾,带着几分烟火气。
酒馆里,有人继续划拳,有人继续吹牛,有人在低声咒骂着家里的琐事,日子依旧按部就班地过着,没有人会在意,一个落魄老秀才的沉默与挣扎。
“我开过私塾。”孙秀才忽然开口,声音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情,没有波澜,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
沈静之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十年前,在我的老家。”孙秀才缓缓开口,目光飘向远方,像是在回忆遥远的过往,
“我收了十几个学生,教了他们两年,最后还是黄了。不是我不会教,是那些家长,总拖着束脩不交。
一个个都说‘等秋收了一起给’,可秋收到了,又说‘今年收成不好,来年再给’。我一个孤老头子,能怎么样?
总不能去他们家里坐着要账,那样,太失读书人的体面了。”
他苦笑了一下,眼底满是悲凉:“后来,私塾就散了。
学生走了,我租的院子也退了,我老婆,也跟着别人跑了。
她说,跟着我,没出息,看不到半点希望。现在想想,她说得对,跟着我,确实没什么出息。”
沈静之静静地听着,没有说一句安慰的话。她知道,像孙秀才这样的人,不需要廉价的安慰,不需要“你已经很好了”这样空洞的话语。
他们需要的,不是同情,而是一个能让他们重新站起来的理由,一个能让他们找回尊严与价值的机会。
“孙先生,”沈静之开口,语气坚定,“这次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孙秀才抬起头,眼里带着一丝茫然,还有一丝微弱的期盼。
“您不需要管束脩的事,也不需要管任何杂务,您只需要安心教书,教孩子们识字、读书、明道理。”沈静之缓缓说道,
“招生、买笔墨纸砚、做饭、打扫书院,所有的杂事,都由我来管。您只管做好您的夫子,就好。”
“那……那你一个人,能忙得过来吗?”孙秀才下意识地问道,语气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心。
“能。”沈静之轻轻点头,语气笃定,“我既然敢办义学,就有把握能做好。”
孙秀才又看了她一眼,这个女子,从见面到现在,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都让他感到意外。
一个寡妇,敢独自跑到县城,找一个落魄的老秀才去办义学;敢承诺,帮他把文章印出来,卖到大江南北;敢说,所有的杂事都由她一个人承担。
这实在不像是一个寻常寡妇会做的事,倒像是一个胸有丘壑、心怀远方的人。
“你到底图什么?”孙秀才忍不住问道,这是他心里,最大的疑惑。
“我图个心安。”沈静之笑了笑,语气平淡,和上次对村长说的话,一模一样。
孙秀才沉默了很久,酒馆里的人渐渐少了,夕阳透过窗户,照在桌面上那滩洒出来的酒液上,闪闪发亮,像一滴绝望的眼泪。
他缓缓伸出手,把那块碎银子,轻轻推到了沈静之面前。
“拿回去。”他说,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坚定。
沈静之心里一沉,以为他还是拒绝了。
“我不要你的钱。”孙秀才看着她,眼里没有了之前的冷漠与戾气,多了一丝真诚,“我跟你去落霞村。”
沈静之愣住了,眼里闪过一丝意外,随即,露出了一抹浅浅的笑容。
“但我有一个条件。”孙秀才补充道,语气严肃,
“你得让我看看,你到底能把这义学办成什么样。你要是真能办成,真能让孩子们读上书,我就踏踏实实地帮你教书,直到我教不动为止。你要是办不起来——”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然很明显。
一个考了二十七年都没中举的老秀才,这辈子,见多了失败与失望,最不缺的,就是“看人失败”的经验。
他愿意给她一个机会,也愿意给自己一个机会,但前提是,她能证明,她有这个能力。
沈静之站起身,对着孙秀才,深深鞠了一躬,语气恭敬:“孙先生,谢谢您。我一定不会让您失望。”
孙秀才别过脸去,不敢看她的目光,语气有些生硬:“别谢我。我跟你去,不是因为你的银子,也不是因为你说的那些承诺,更不是因为你可怜我。是因为……”
他顿住了,像是自己也说不清缘由,脸上露出了一丝茫然。
“是因为什么?”沈静之轻声问道,没有催促,只是耐心地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