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娘子,这就是纸吗?”二丫仰着小脸,声音细细的,带着几分不敢置信。
“是。”沈静之笑着点头,“这就是我们自己造的纸。”
她把抄纸帘放在石板上,找来一块平整的木板,轻轻压在上面,将纸浆里的水分慢慢挤出来。
然后,她小心翼翼地揭开纱布。一张灰白色的纸,静静地躺在石板上,粗糙,边角不齐,还带着细小的树皮碎屑和麻布纤维,却完完整整,是一张真正的纸。
沈静之把它举起来,对着夕阳轻轻晃动。阳光从纸的背面透过来,照出纵横交错的纤维纹理,像一张微缩的地图,像一棵树的年轮,像手掌上的纹路,藏着她们一上午的坚持与努力。
“成了!我们真的造出纸来了!”
招娣忍不住欢呼起来,声音里满是雀跃,女娃们也跟着欢呼起来,小小的院子里,回荡着她们清脆的笑声,像山间的清泉,悦耳动听。
“能写字吗?”招娣平复了激动的心情,小心翼翼地问道,眼底满是期待。
“试试就知道了。”沈静之笑着点头,拿起一根木炭,在纸上轻轻划了一笔。炭痕清晰地留在纸上,虽然有一点点洇墨,却依旧工整,能清清楚楚地看清笔画。
她在纸上写下一个“人”字,笔锋虽简单,却挺拔有力。
“人。”她轻声念道,“一撇一捺,互相支撑,才是人。不管是男娃,还是女娃,都是人,都值得被尊重,都能活得顶天立地。”
她的目光扫过眼前的女娃们,语气认真而坚定:“你们是人,是独一无二的自己,不管别人怎么说,你们都要记住,你们值得拥有更好的一切。”
招娣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看着那张灰白色的、粗糙的、带着树皮碎屑的纸,缓缓伸出手,轻轻摸了摸。
纸是粗糙的,甚至有些扎手,指尖摩挲着纸上的“人”字,眼底泛起了亮晶晶的光。
傍晚,男娃们放学的时候,恰好看到女娃们在院子里晒纸。
一张一张的纸,铺在石板上、台阶上、篱笆上,灰白色的,大小不一,边角不齐,在夕阳的余晖下,泛着淡淡的光泽,像一群刚出生的小生灵,丑丑的,却充满了生机。
“这是什么东西?”狗剩率先凑了过来,好奇地伸出手,想要摸一摸。
“别碰!”二丫一把打开他的手,语气急切,“还没干呢,碰坏了就不能写字了!”
“凶什么凶……”狗剩缩回手,嘟囔了一句,却还是忍不住多看了两眼,眼底满是好奇,“这到底是什么呀?能写字?”
“这是我们自己造的纸!”二丫仰着小脸,语气里满是自豪,“沈娘子教我们造的,能写字,以后我们也能像你们一样,在纸上写字了!”
男娃们瞬间围了过来,叽叽喳喳地议论着,眼里满是羡慕。
孙秀才也走了出来,他站在院门口,看着那些铺在各处的纸,眼底满是惊讶与动容。
他走过去,蹲下身,拿起一张已经晒干的纸,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又对着阳光仔细端详,指尖摩挲着纸上的纤维,神色复杂。
“粗糙了些,”他缓缓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中肯,“墨色怕是会洇,却也能用,足够孩子们写字、练字了。”
他把纸轻轻放下,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看向沈静之,神色认真:“沈娘子,我有个事,想跟你商量。”
“孙先生请说。”沈静之微微颔首,语气恭敬。
“那些男娃,一直没有纸笔,平日里只能在地上写字,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孙秀才顿了顿,缓缓说道,“您若是能多造些纸,不必卖给村里人,可让他们拿东西来换,鸡蛋、粮食、柴火,什么都行。这样一来,孩子们既有纸笔可用,书院也能多些补贴,一举两得。”
沈静之看着孙秀才,眼底泛起一丝暖意。她能看得出来,孙秀才是真的为孩子们着想,也是真的想把书院办好,那份藏在落魄背后的教书育人之心,从未熄灭。
“孙先生,您以前开私塾的时候,也这样想过吗?”她轻声问道。
孙秀才愣了一下,眼神有些恍惚,像是想起了遥远的过去。他沉默了片刻,缓缓说道:
“以前……我只想着让学生们考过县试,考过了,我的名声就好,束脩也就多了。至于他们有没有纸笔,有没有能力练字,我从未认真想过。”
他没有说下去,可眼底的愧疚与遗憾,却显而易见。
沈静之没有追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过往,都有自己的遗憾,不必深究。
“好。”她点了点头,语气坚定,“我会多造些纸,既给孩子们用,也让村民们拿东西来换,补贴书院的用度。”
孙秀才点了点头,转身就要走,走了几步,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些叽叽喳喳的男娃,又看向沈静之,轻声说道:
“沈娘子,今日那些男娃,背《三字经》的时候,眼睛是亮的。”
说完,他便转身离开了,背影依旧有些佝偻,步子也有些缓慢,却比往日稳了许多,像是卸下了几分重担,也多了几分底气。
沈静之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眼底满是欣慰。她知道,孙秀才,正在慢慢找回自己,找回那份教书育人的初心。
她低下头,看见二丫蹲在篱笆边上,正对着一张还没干的纸,轻轻吹气。
她吹得很认真,腮帮子鼓得圆圆的,像两个小小的包子,眼神专注,像是在吹一个珍贵的、不能破碎的泡泡。
“二丫,”沈静之走过去,轻声说道,“不用吹,让它自己晒干就好,这样纸才会平整。”
“我想让它快点干。”二丫抬起头,脸上沾了一块小小的灰尘,“我想快点在纸上写字,我想写我的名字。”
“会的。”沈静之笑着点头,伸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灰尘,“明天,纸干了,我就教你写。”
“那我想有个大名。”二丫忽然说道,声音细细的,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期待,
“我娘说,女娃不需要大名,等嫁了人,就叫‘某某家的’,可我想要一个属于我自己的大名,像男娃一样。”
沈静之的心轻轻一揪,她蹲下身,与二丫平视,目光温柔而真诚:“好,我给你取一个大名。”
二丫的眼睛瞬间亮了,像两颗闪烁的星星,急切地问道:“叫什么?沈娘子,我叫什么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