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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围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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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华早报》的专访在周六见报,占了整整两个版面。

头版标题是“金融科技新秩序,当资本遇见创新”,副标题小字“沈氏集团沈世钧与宸星科技陆竞宸谈香港未来”。

文章写得克制而深刻。林安妮没有过度渲染两人的私人关系,而是将焦点放在他们的商业理念、对金融科技的看法,以及沈氏集团的转型战略上。但字里行间,那种超越纯粹商业合作的默契,依然清晰可见。

更微妙的是配图,天星小轮上,两人并肩而坐,沈世钧微微侧身听陆竞宸说话,眼神专注,陆竞宸指着窗外,手在空中划出半个弧线。夕阳的金光透过舷窗洒在他们身上,像某种温柔的加冕。

这张照片很快在社交媒体上疯传。

“这就是成年人的爱情吧,并肩看世界的模样”

“两个人都好A,配一脸”

“谁说商业联姻没有真爱”

“香港需要这样的故事,草根逆袭,豪门革新”

但评论区也不乏恶意

“作秀罢了,过几个月就分手”

“陆竞宸不就是凤凰男上位”

“沈家怎么会接受这种人”

“等着看吧,豪门游戏没那么简单”

周一一开盘,沈氏集团股价不跌反涨,涨幅3.2%。分析师报告指出“市场对沈氏拥抱科技转型的态度给予积极回应,与宸星科技的合作被视为战略正确。”

宸星科技那边,第二轮试点测试的数据更好了,错误率降到0.0001%,用户满意度创下新高。三家合作银行主动提出延长测试期,并探讨全面合作的可行性。

看起来,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但陆竞宸知道,平静的水面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周三下午,陆竞宸接到一个陌生来电。

“陆先生,我是沈耀宗先生的私人律师,姓赵。”对方声音沉稳,“沈先生希望能与您单独见一面,有些关于您母亲的事情,他想当面告诉您。”

陆竞宸握紧手机“时间?地点?”

“如果您方便,明天下午三点,养和医院。沈先生的身体还无法出院,但医生说可以短时间会客。”

“好,我会到。”

挂断电话,陆竞宸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楼下中环的车水马龙。母亲去世已经十七年,但每次提起她,胸口依然会闷闷地疼。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阿杰。

“陆总,查到一些东西。”阿杰的声音压得很低,“沈世轩在泰国接触的那个人,确实是当年周启明先生的司机。但更关键的是,我们找到了周启明先生生前最后雇用的私家侦探,那人还活着,在香港。”

陆竞宸的心跳漏了一拍“在哪里?”

“新界,一间疗养院。”阿杰说,“中风偏瘫,说话不太清楚,但意识清醒。他女儿说,她父亲手里有一份文件,保存了三十多年,从没给任何人看过。”

“什么文件?”

“不知道,她不肯说。只说如果周启明的亲人来,她父亲会交出来。”

陆竞宸闭上眼睛。周启明,他的生父,一个在照片里永远年轻的陌生人。母亲很少提起他,只说“他是个好人,就是命不好”。

好人为什么命不好?命不好到什么程度?

“安排一下,我去见他。”陆竞宸说。

“什么时候?”

“明天上午。医院那边是下午三点,来得及。”

新界沙田,青山疗养院。

院子很安静,几个老人在晒太阳,护士推着轮椅慢慢走过。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和一种时间停滞的气息。

私家侦探姓陈,七十四岁,坐在轮椅上,左边身体不能动,但右手还能缓慢移动。他的女儿陈小姐四十多岁,面容憔悴,但眼神很警惕。

“我爸等这一天,等了三十七年。”陈小姐看着陆竞宸,“他说周先生付了钱,就要对得起这份信任。”

陆竞宸在她对面坐下“陈伯,我是周启明的儿子。”

陈伯浑浊的眼睛亮了一下,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声音。他颤巍巍地抬起右手,指向床头柜。陈小姐打开柜子,取出一个铁皮盒子,已经锈迹斑斑。

“我爸说,周先生车祸前三周来找他,委托他调查沈氏集团的财务状况。”陈小姐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叠泛黄的文件,“周先生怀疑沈氏做假账,涉及金额巨大。如果曝光,整个集团都可能垮掉。”

陆竞宸接过文件,一页页翻看。那是1975-1976年的账目复印件,手工记账,数字密密麻麻。有些地方用红笔圈出,旁边有周启明的笔迹“不符”“疑点”“需核实”。

“周先生查到了什么?”陆竞宸问。

陈伯发出几个音节,陈小姐翻译“他说,周先生查到了确凿证据。沈氏当时有两个账本,一个给股东看,一个真实的。真实的那个显示,集团已经资不抵债,全靠银行贷款续命。”

“所以周先生准备举报?”

陈伯点头,又摇头,表情痛苦。

“什么意思?”

陈小姐犹豫了一下“我爸说,周先生很痛苦。因为沈耀宗先生是他最好的朋友,两人一起创业,亲如兄弟。举报沈氏,就等于毁了沈耀宗。”

陆竞宸继续翻文件,最后几页是周启明的手写笔记

“1976.3.12,与耀宗对质,他承认造假,但说这是唯一能救沈氏的方法。我该怎么做?举报,兄弟反目,沈氏破产。不举报,良心不安,无数股东血本无归。”

“1976.3.15,决定下周一向证监会提交材料。对不起,耀宗,但我不能陪你一起犯罪。”

“1976.3.18,车祸前四天。耀宗今天来找我,求我再给他一个月时间,他说能筹到钱补窟窿。我该相信他吗?”

笔记到此为止。3月22日,周启明车祸身亡。

陆竞宸合上文件,手指在颤抖“陈伯,您认为那场车祸是意外吗?”

陈伯看着他,很久很久,然后缓慢地、坚定地摇了摇头。

“不是意外?”陆竞宸追问。

陈伯的右手在轮椅扶手上敲了三下,某种暗号?某种确认?

陈小姐眼眶红了“我爸这些年一直做噩梦,梦见周先生。他说如果当年他坚持陪周先生一起去证监会,也许就不会出事。”

陆竞宸把文件小心收好“这些可以给我吗?”

“本来就是周先生的。”陈小姐说,“物归原主。”

离开疗养院时,天色阴沉,像是要下雨。陆竞宸坐在车里,看着那个铁皮盒子,感觉手里捧着的不只是文件,是一段被掩埋的历史,是两个家族的恩怨,也是一个男人的良心与挣扎。

手机响了,沈世钧“在医院了吗?”

“还没,刚从新界回来。”

“见面聊?”

“好。”

养和医院VIP楼层的会客室,沈耀宗已经等在那里。他坐在轮椅上,左边身体依然不太灵活,但气色比上次好了很多。看见陆竞宸进来,他示意护工离开。

房间只剩下两个人。

“竞宸,坐。”沈耀宗的声音还有些沙哑,但很清晰。

陆竞宸在对面的椅子坐下,把那个铁皮盒子放在桌上。

沈耀宗的目光落在盒子上,表情变了变“你…找到了陈侦探?”

“您认识他?”

“认识。”沈耀宗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启明当年最信任的人之一。我找过他很多次,想买回那些文件,但他不肯。”

“为什么现在肯给我?”

“因为他等的是启明的后人。”沈耀宗睁开眼,“也因为他知道,有些事情,瞒不住一辈子。”

陆竞宸打开盒子,把文件推到沈耀宗面前“我想听您亲口说,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沈耀宗看着那些泛黄的纸页,眼神变得遥远,像在回溯三十七年的时光。

“1975年,沈氏集团陷入成立以来最大的危机。”他缓缓开口,“我父亲,你爷爷投资失误,亏损巨大。为了稳住股价,我们做了假账。那时启明是财务总监,他第一个发现,来找我对质。”

窗外的天色更暗了,雨开始落下,敲打着玻璃窗。

“我承认了,求他给我时间。我说只要三个月,我就能筹到钱补上窟窿。启明答应了,但他留了后手,他雇了陈侦探,把所有证据都备份了。”

沈耀宗的手指颤抖着,抚过文件上的红圈。

“三个月后,我没筹到钱。启明说不能再等了,他要去举报。我们大吵一架,他说我背叛了创业时的理想,我说他不懂什么叫生存。”老人的声音哽咽了,“那是我们最后一次争吵。三天后,他开车离开,然后…车祸就发生了。”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雨声和沈耀宗压抑的呼吸声。

“车祸真的是意外吗?”陆竞宸问。

沈耀宗猛地抬头“你怀疑我?”

“我怀疑所有人。”

两人对视,空气紧绷得像要断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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