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久,沈耀宗颓然靠回轮椅“我不知道。警察说是意外,刹车失灵。但我一直想,如果那天我没和他吵架,如果他没生气离开,如果…如果我没做那些假账,一切会不会不同。”
“您后悔吗?”
“每一天都在后悔。”沈耀宗的眼角有泪光闪烁,“后悔做假账,后悔和启明吵架,后悔没在他活着的时候,告诉他我有多珍惜这个朋友。”
他伸手,从轮椅旁边的袋子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陆竞宸。
“这是启明生前最后写给我的信,车祸后在他办公室找到的。我没给任何人看过,包括启明的家人。”
陆竞宸拆开信封,信纸已经发黄变脆,但字迹依然清晰
耀宗:
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可能已经向证监会提交了材料。
写下这些话时,我的手在抖。我们认识二十年,一起从街边小铺做到上市公司,你是我最信任的人,比亲兄弟还亲。
但我不能眼睁睁看着沈氏走上不归路。假账只能暂时掩盖问题,不能解决问题。现在收手,还来得及。去自首,去补救,我会陪你一起面对。
如果你执意要继续,那我只能做我该做的事。这不是背叛,是救你。
无论发生什么,你永远是我最好的朋友。
启明 1976.3.20
信纸在陆竞宸手中微微颤抖。他能想象父亲写下这些字时的心情,痛苦,挣扎,但依然选择对得起良心。
“您看到这封信时,是什么感觉?”他问。
“想死。”沈耀宗诚实地说,“但沈氏不能倒,几百号员工要吃饭,家族要延续。所以我做了我这辈子最卑劣的事,我烧掉了启明准备提交给证监会的全部材料,然后…继续撒谎。”
雨下得更大了,窗外一片模糊。
“那后来呢?”陆竞宸问,“沈氏怎么度过危机的?”
“启明死后,周家拿走了他所有的股份,沈氏得到一笔现金,暂时缓解了危机。然后…”沈耀宗停顿,“然后我用了五年时间,一点一点把窟窿补上。那五年,我没睡过一个好觉,每天睁开眼睛都在想,今天该怎么继续这个谎言。”
“您没想过自首?”
“想过无数次。”沈耀宗苦笑,“但每次想到我父亲会坐牢,沈氏会破产,那些信任我们的员工会失业…我就退缩了。竞宸,人有时候就是这样,一步错,步步错。等想回头时,已经走得太远,回不去了。”
陆竞宸把信放回信封,连同那些文件一起,收回铁皮盒子里。
“您今天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因为我不想再撒谎了。”沈耀宗看着他,“因为世钧选择了你,而你是启明的儿子。因为…我欠你父亲一个真相,也欠你一个交代。”
“您不怕我把这些公开吗?沈氏会垮,您会身败名裂。”
“怕。”沈耀宗点头,“但如果这就是代价,我接受。启明用生命守住了良心,我至少该有承认错误的勇气。”
两人沉默地对坐着,窗外的雨声像是某种背景音,衬得房间里的寂静更加沉重。
最后,陆竞宸站起来“这些文件,我不会公开。”
沈耀宗愣住“为什么?”
“因为公开了,除了毁掉更多人,没有其他意义。”陆竞宸拿起铁皮盒子,“但我也不会销毁它们。它们会一直存在,提醒我,也提醒沈世钧,我们建立的新秩序,绝不能重蹈覆辙。”
他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还有一件事。”
“你说。”
“我母亲…她知道这些吗?”
沈耀宗的眼神变得复杂“她知道一部分。她知道启明在调查沈氏,知道车祸可能不是意外。但她选择沉默,因为那时她怀着你,需要钱活下去。”
陆竞宸握紧门把手,指节泛白。
“我给她钱,不完全是补偿,也是…封口费。”沈耀宗的声音低下去,“这是我另一桩罪。我利用了一个女人的绝望,来掩盖自己的错误。”
“所以她才会对我说,”陆竞宸轻声复述母亲的话,“‘阿宸,如果以后有人找你,说关于沈家的事,你要小心’。”
“她是在保护你。”沈耀宗说,“她知道真相有多危险。”
陆竞宸点点头,拉开门。
“竞宸,”沈耀宗在身后叫住他,“对不起。为我所做的一切,对不起。”
陆竞宸没有回头,只是停顿了一下,然后走了出去。
门轻轻关上。
沈耀宗独自坐在轮椅上,看着窗外的暴雨,泪水终于落下。
三十七年的秘密,三十七年的愧疚,终于说出口。
但解脱没有到来,只有更深的空虚。
因为他知道,有些错误,永远无法真正弥补。
医院楼下,陆竞宸站在雨檐下,看着倾盆大雨。铁皮盒子在他手里沉甸甸的,不只是重量,还有历史,有罪孽,有一个男人良心的挣扎,和另一个男人迟来的忏悔。
手机震动,沈世钧“我在停车场,看到你出来了。上车?”
陆竞宸打字“好。”
黑色轿车缓缓驶来,停在他面前。陆竞宸拉开车门坐进去,浑身湿了一半。
沈世钧递过毛巾“见完父亲了?”
“嗯。”
“谈得怎么样?”
陆竞宸擦着头发,看着窗外的雨幕“该知道的,都知道了。”
沈世钧发动车子,驶入雨中“想聊聊吗?”
“想,但不是现在。”陆竞宸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现在我只想…静一静。”
沈世钧没有追问,只是调高了空调温度,把音乐调成柔和的爵士乐。雨刷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香港在雨幕中变得模糊而温柔。
车驶上半山道时,陆竞宸忽然开口“沈世钧。”
“嗯?”
“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做了很错的事,你会原谅我吗?”
沈世钧沉默了几秒“那要看是什么事。”
“比如…为了生存,不得不伤害别人?”
“我会陪你一起弥补。”沈世钧说,“只要你愿意弥补。”
陆竞宸睁开眼,看着他专注开车的侧脸“为什么?”
“因为人都会犯错。”沈世钧转头看了他一眼,又看回路面,“重要的不是不犯错,是犯错后怎么面对。而无论你怎么面对,我都会在你身边。”
雨声,音乐声,引擎声。
在这个密闭的空间里,陆竞宸忽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
铁皮盒子里的秘密很沉重,但身边这个人的承诺,很轻,却足以托起所有重量。
车驶入公寓地库,停稳。
陆竞宸解开安全带,但没有立刻下车。他转身,看着沈世钧。
“我想告诉你一件事。”他说。
“我在听。”
“周启明,我父亲…他车祸前,已经决定举报沈氏财务造假。”陆竞宸的声音很平静,“但他没有,因为他死了。”
沈世钧的脸色瞬间苍白。
“你父亲知道吗?”他问。
“知道。”陆竞宸点头,“他还知道,车祸可能不是意外。”
两人在昏暗的地库灯光中对视,空气凝重得能拧出水。
“你恨他吗?”沈世钧的声音很轻。
陆竞宸想了想,摇头“不恨。但我理解我母亲为什么让我小心沈家。有些秘密,确实会杀人。”
“那你…恨我吗?”
这次陆竞宸笑了,笑容里有些疲惫,但没有怨恨:“你当时才两岁,能做什么?”
他伸手,握住沈世钧的手“而且,你是你,你父亲是你父亲。就像我是我,我父亲是我父亲。我们不能选择出身,但能选择成为什么样的人。”
沈世钧反握紧他的手,握得很紧,像在确认什么。
“竞宸,无论真相是什么,无论过去发生了什么,”他一字一句地说,“我都不会放手。”
“我知道。”陆竞宸靠过去,额头抵着他的额头,“所以我才会告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