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雪笺的摔伤养了整整三天。
这三天里,她被薛威勒令躺在榻上不许动,连去茅房都要小翠扶着。薛威每天早晚各来一次,亲自给她换药、揉腿、喂水,动作温柔得像在照顾一个瓷娃娃,嘴上却冷冰冰地训她 “自不量力”。
苏雪笺虽然被限制了自由,心里却甜滋滋的 —— 因为每次薛威来换药,都会在榻边多坐一会儿,有时是批军务,有时是闭目养神,有时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他的目光很轻,像边关清晨的薄雾,落在她脸上,凉凉的,又暖暖的。
第三天傍晚,苏雪笺终于被 “解禁” 了。
“可以下地了,但不许剧烈运动。” 薛威站在榻前,面无表情地宣布,“再让我发现你偷练 ——”
“不会不会!” 苏雪笺连忙摆手,从榻上跳下来,活蹦乱跳地在帐内转了一圈,“我已经吸取教训了!”
薛威看着她那副好了伤疤忘了疼的样子,嘴角抽了一下,显然不太相信。
“石烈,” 他转头看向帐外,“今天练兵场的排查做了吗?”
“回王爷,做了!” 石烈的声音从帐外传来,带着几分得意,“盾牌阵、粮草堆、水缸、瞭望塔、马厩、练兵场角落,全部排查过了,没有王妃的身影!”
薛威满意地点点头,转身往外走。
苏雪笺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什么,追上去问:“王爷,你今天做什么?我能去看吗?”
薛威的脚步顿了一下,头也不回地说:“批军务。没什么好看的。”
“那我也要去。”
“你去做什么?”
“陪你。” 苏雪笺说得理所当然。
薛威的耳根微微泛红,没有拒绝,也没有答应,只是加快脚步往前走。苏雪笺笑嘻嘻地跟上去,小短腿倒腾得飞快,才勉强跟上他的大步流星。
———
军帐内,案几上堆着小山一样的军务文书。
薛威坐在案几前,提笔批阅,神情专注。他今日穿的是常服,玄色长袍,袖口挽了两道,露出结实的小臂。墨发束起,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被从帐缝里钻进来的风吹得微微晃动。
苏雪笺坐在他对面,双手托腮,静静地看着他。
她喜欢看他批军务的样子。
在京城时,她也曾这样看着他。那时候他坐在王府的书房里,窗外是江南的烟雨,案上是精致的茶点,他提笔的样子温润如玉,像一个画里走出来的文人。
可现在,他坐在边关的军帐里,案上是堆积如山的军务,耳边是呼啸的风沙,他提笔的样子多了几分凌厉和果决,像一把出鞘的利剑。
两种模样,都是她的王爷。
“看够了吗?” 薛威头也不抬,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
“没有。” 苏雪笺诚实地说,“再看一会儿。”
薛威的手顿了一下,耳根又红了。他清了清嗓子,故作镇定地继续批军务。
苏雪笺看了一会儿,忽然发现案几旁边放着一叠白纸,不是军务文书,而是普通的宣纸,边缘还沾了些墨渍。
“这是什么?” 她伸手去够。
薛威眼疾手快,一把将纸叠按住:“没什么。”
他的反应太快了,快得有些不正常。苏雪笺眯起眼睛,嗅到了可疑的气息。
“王爷,你是不是藏了什么?”
“没有。” 薛威面不改色,但按住纸叠的手指微微收紧。
“那你让我看看。”
“不行。”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苏雪笺的疑心更重了。她站起身,绕到案几旁边,试图从侧面看到纸叠里的内容。薛威跟着转身,用身体挡住她的视线。两个人围着案几转了一圈,像两只在抢食的小猫。
“薛威!你到底藏了什么!” 苏雪笺叉着腰,气鼓鼓地问。
薛威没有回答,但耳根的红已经蔓延到了脖子。
就在这时,石烈掀帘进来送军务,一眼看到案几前僵持的两个人,愣了一下:“王爷,这是 ——”
“出去。” 薛威冷冷地说。
石烈打了个寒噤,转身就跑。但在转身的瞬间,他的目光扫到了案几上的那叠纸 —— 最上面一张露出了一角,画着一个歪歪扭扭扎马步的小人,脸上还涂了两团黑乎乎的锅底灰。
石烈的脚步顿了一下,眼睛瞪得溜圆。
那是王妃!
王爷在画王妃!
他来不及细看,就被薛威的眼刀逼出了帐外。但他蹲在帐外,心脏砰砰跳,掏出小本子的手都在颤抖。
“重大发现!重大发现!” 他奋笔疾书,“王爷在军务间隙画王妃!画了好多张!我看到了扎马步的那张!还有锅底灰!”
“王爷藏画被王妃发现了!两个人在抢!”
“王爷脸红了!不是微红,是爆红!”
“天哪,王爷还有这一面!磕到了磕到了!”
帐内,苏雪笺趁薛威分神的瞬间,一把抢过那叠纸。
薛威伸手去夺,已经晚了。
苏雪笺翻开第一张,愣住了。
那是一幅速写,画的是她第一次偷练扎马步的样子 —— 穿着灰扑扑的短打,脸上抹着锅底灰,两条腿抖得像筛糠,腰歪歪扭扭的,活像一棵被风吹歪的小白菜。画面用了很轻的笔触,线条流畅而温柔,每一个细节都画得极其传神,甚至连她脸上那副又紧张又倔强的表情都捕捉得淋漓尽致。
画的角落里,画着一个小小的爱心。
苏雪笺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她翻开第二张 —— 是她偷练劈砍时木剑飞出去的瞬间,嘴巴张得圆圆的,眼睛瞪得大大的,活像一只被吓到的小猫。
第三张,是她穿着白大褂跑步气喘吁吁的样子,帷帽飞到了脑后,头发散了一脸,狼狈得不行,但画里的人却莫名地可爱。
第四张,是她蹲在瞭望塔上射箭的侧影,月光照在她身上,小弓拉得满满的,专注又认真。
第五张,是她被小兵撂倒的瞬间,屁股着地,四肢朝天,表情又委屈又倔强。
一张又一张,全是她。
从第一次偷练到现在,每一次翻车,每一次出糗,每一个笨拙的、倔强的、不服输的瞬间,全都被他画了下来。
每一张画的角落,都藏着一个小小的爱心。
苏雪笺的手在发抖,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在纸上。
“别哭了,墨会晕开。” 薛威的声音在她身边响起,带着几分无奈和心疼。他伸手想拿回画纸,却被苏雪笺躲开了。
“你什么时候画的?” 她的声音沙哑,带着哭腔。
薛威沉默了一瞬,别开眼:“有空的时候画的。”
“有空的时候?” 苏雪笺翻到最后一张,日期是今天 —— 画的是她趴在榻上养伤的样子,脸埋在枕头里,露出一只红红的耳朵,旁边还画了一只抱着奶皮子偷吃的小仓鼠,笔触格外柔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