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偌叹了口气,说:“董沂琳呢?”
余浅浅双臂抱肩,看向窗外萧条的树枝:“进去了,她没把我怎么样,估计判个五六年。”
这两人自此算是彻底消失的无影无踪。
余浅浅顿了顿,鼻子有点发酸,她欲言又止道:“……董沂琳有个和我们同父异母的儿子。”
余偌十分不解:“关我什么事?”
“那男孩生病了。”余浅浅一字一顿,语速极慢,“艾滋。”
余偌愣了片刻,病房内短暂陷入沉寂。
余浅浅有些崩溃:“检查结果还没出来。”
余偌的身体开始无可控制地发抖,苏聿不动声色地牵住他,触手一片冰凉。
唐柒哭的抽抽嗒嗒:“别乱想,浅浅姐,这么多年都没事。”
余偌耳畔是熟悉的嗡鸣,他强迫自己冷静,蓦然想到什么:“艾滋病主要通过血液、母婴和性传播,父传子的母婴传播需满足特定条件。”
“如果是赵向寒有呢?”余浅浅盯着他,嗓音很轻,“如果妈妈也……”
“不可能。”始终默不作声的苏聿忽然打断她,“患病的是董沂琳。”
两个女生对视半晌,皆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释然与震惊。
余浅浅冷笑着骂了句“活该”。
余偌倒是镇定不少,他正欲开口,掌心里的手机铃声嘹亮无比,似在预示有非同寻常的事情发生。
余重国果然死在了杨城。
高楼大厦顶层办公室里的落地窗固然气派,可因而亦有许多破产人士选择在此轻生。
余重国便是其中之一。
签死亡证明时,余偌心里那点怨恨荡然无存。
他看着白纸上密密麻麻的黑字,只觉轻松。
这人终于和自己没了关系。
只是余偌记起余浅浅提到的那个男孩,他与董沂琳初遇那年,孩子还未降生。
时至如今,男孩大概五六岁了。
余重国一走了之,死得潇洒无比,毫不犹豫弃掉罪恶的种子,完全不考虑后果。
他从未对谁负责过,无论是七年前与赵向寒拳打脚踢,还是现在把自己摔的血肉模糊。
死者无需顾虑未来,一个人怎么能丧尽天良到这种地步?
苏聿扶住他的肩:“走了。”
余偌偏头看他,语气是连自己都害怕的犹疑:“我会不会变成我爸那样?”
苏聿并未正面回答他:“你恨私生子么?”
余偌摇摇头,他的确恨不起来,有时,出生与否并不由个人决定。
苏聿俯身吻了吻他脸侧,笃定道:“你不会。”
因为你富有同情心与责任感,是你在保护弃猫,与陌生人据理力争时的勇气;是你乐于助人,见义勇为时的果断,这些会使你与他殊同末路。
你们流淌着相同的血液,而走向不同的人生。
苏聿并未将这些话说出口,当面袒露心扉并不是他擅长的领域。
余偌也不在乎,揉了揉太阳穴,随口问:“酒店订了没?”
苏聿拍拍他的后脊以示提醒:“去我家。”
余偌杵在原地思索片刻才潘然醒悟。
苏聿也是杨城人,房产都在,没必要去住酒店。
夜色浓稠,时间已至凌晨,这里不同于B市的繁华热闹,大街小巷静谧万分。
糟心事一桩接一桩,砸得余偌筋疲力尽。
苏聿找到换洗衣物不过用了几分钟,回来时,男生攥着刚从冰箱里翻出的气泡啤,正窝在沙发里独自喝闷酒。
苏聿抿了抿唇,走过去夺下易拉罐:“看没看保质期?”
余偌闷声应:“看了,还有一天过期。”
“别喝了,嗯?”苏聿在他身旁坐下,揽着肩把人往怀里带。
余偌也没挣脱,懒懒地靠在他身上,没头没脑冒出一句:“从小学到现在,好像只有你看清过我哭是什么样。”
苏聿揉乱他的发顶,回得漫不经心:“嗯,所以?”
余偌磨着后槽牙,故意恐吓他:“我要杀人灭口。”
“那你必须守寡三年。”苏聿说完,斟酌半晌,又改口道,“不行,至少也要八年。”
余偌不淡定了,仰头啃他嘴唇:“这么盼我找新欢?”
“不是你说要杀我。”苏聿笑得欠揍,“死了还限制别人自由?”
余偌撇开视线:“我说什么你信什么。”
两人肩抵着肩,距离很近,彼此清浅的呼吸萦绕在耳畔,频率逐渐同步。
苏聿鼻尖轻蹭他的下巴,半哄半劝:“不要在该死的人身上浪费时间和感情。”
余偌怔悚一瞬,下意识否认:“没有。”
苏聿“嗯”了一声,顺着他的话捋毛:“我知道。”
两人沉默了好一阵,余偌还是忍不住出声:“我没被他影响。”
苏聿轻拍他的肩膀:“我知道。”
“但是,”余偌垂下眼睫,话锋一转,“我父母好像都死了。”
房间里流淌着黏稠到化不开的悲哀。
苏聿瞳孔微颤,俯首吻他唇角,嗓音微哑:“不能这么说。”
余偌自嘲地笑笑:“我就是没爹没妈了。”
苏聿轻声说:“你有。”
他向家里出柜那年,苏母的反应起初异常激烈,她一意孤行,听不进劝说。
于是在苏聿失踪长达四个月后,苏父先转变了态度,开始对儿子的现状旁敲侧击。
第二年春节,苏母终是松了口,和气地问他怎么不带人回来见见。
苏聿眼神晦暗,贴在男生耳边,声线少了些许往日的清冽:“他们在杨城,待几天再走?”
余偌脑子发懵,下意识脱口而出:“你家里知道了?”
苏聿没应他,在黑暗中眨了眨眼,右手不安分地覆上余偌的大腿。
余偌“啧”了一声,挣开男人直起身:“困了,睡觉。”
窗外不知名的小虫彻夜鸣叫,洒进屋内的月光惨淡洁白,聆听着它们微不足道的心事。
拖苏聿几句话的福,他失眠至凌晨才堪堪睡着。
苏聿就平躺在男生身侧,时不时瞥他一眼。
余偌浑身紧绷,竭力控制着不让睫毛颤动,他无从得知对方发没发现自己装睡,反而是余偌装着装着就感到迷糊,胸膛开始均匀起伏。
窗帘外逐渐有光线透入,苏聿听着身旁人规律的呼吸,索性偏过头,打量地肆无忌惮。
余偌眸底是难消的乌青,淡淡的铺在那片白皙皮肤上,极为惹眼。
苏聿盯住他的黑眼圈看了一会儿,思绪蓦然被手机提示音拽回现实。
他昨天随手拍了张晚霞与人景发朋友圈,系统自带定位,某个初中生遁迹而来。
距离上次与苏牧妍通信已时隔半年,对方丝毫不觉尴尬,一连串甩了十多个表情包。
牧牧:哥你回杨城怎么不告诉我?委屈.jpg
苏聿怕吵醒人,动动手指将智能机调成静音模式。
万年面瘫脸(哥): ?
隔着屏幕都能被对方的态度冻死。
苏牧妍撇撇嘴,手指在键盘上快速飞舞。
“牧牧。”女人拢起真丝睡衣的袖口,端着盘牛油起司放在她面前,"和谁聊天这么投入,早餐要凉了。"
苏牧妍稍稍抬头:“刘姨呢?”
苏母在她后背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人家叫你也不应,我亲自给你端上来了。”
“哦。”苏牧妍锁了手机,随口把苏聿供出去,"我哥回来了。"
苏母有些诧异,半信半疑道:“别瞎说。”
“真的。”苏牧妍莫名激动,笑得神秘兮兮,“你不是一直想见他男朋友吗?他这次带着……”
杨城的清晨没有扰人的车鸣。
余偌踏实不少,久违地睡到了上午十点多钟才勉强清醒。
他缓缓睁开眼,床的另一边空空荡荡。
余偌蹙眉回忆半晌,确信昨夜自己身旁真的睡着个人。
玄关处传来一声细微的“咔嗒”,他踩着拖鞋下床,边打哈欠边往声源处走去。
下一瞬,身穿皱巴巴睡衣的余偌与提了兜花花绿绿的男人四目相对。
余偌满脸茫然:“?”
苏聿垂眸解释:“家里没食材,出去买点。”
男生挑眉撸起袖子:"你这样显得我很废物。"
“。”苏聿抿着唇,手拎的购物袋已经被人接了过去。
余偌信誓旦旦地开口:“我在国外学过西式早餐,在同学那口碑不错。”
十分钟后,苏聿倚着料理台看他男朋友忙得焦头烂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