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后,他同往常一样拉着赵向寒的手,闷闷不乐道:“妈妈,我怎么非要叫‘偌’?”
赵向寒没有回答,轻轻抚摸着他的头。
小余偌身高太矮,看不见女人的表情,当然也不知道那笑容包含了多少辛酸和仇恨。
余偌识了字才发现自己姓名的真相。
那是父亲数不清第几次彻夜不归,余偌睡不着,抱着枕头敲响了赵向寒卧室的门。
门虚掩着,他小心翼翼将其推开,妈妈双眼紧闭,显然入睡有段时间了。
余偌瞥见女人手里正握着什么东西,他蹑手蹑脚地走过去,一点点把木质相框抽了出来。
相框老旧斑驳,照片泛黄,却依然掩不住那上面男人的英俊。
余偌指尖触碰到坑坑洼洼的区域,他垂头看去,有人在木板上刻了一排字,痕迹被时间洪流冲刷得模糊不堪,余偌还是看清了。
人生若只如初见。
赵向寒从床上惊醒,泪流满面。
那时起,他才明白妈妈与爸爸之间根本没有爱,他们是被名为“联姻”的关系束缚在一起。
赵向寒有个无疾而终的初恋,这段话是最后一次见面时男人送她的道别语。
于是她为儿子取名为“偌”。
赵向寒曾与余重国约法三章,她的底线是小三不能怀孕,卑微至极。
这样的婚姻注定与幸福二字无缘。
弥留之际,赵向寒艰难地抬起手,抚向余偌的脸颊。
余偌弯下腰,让她更方便碰到自己。
然后他听见女人从嗓子缝里挤出来,微弱嘶哑的声音——
“妈妈不疼。”
“嘀——”
泪水霎时扑簌簌落在雪白床单上,洇开大片暗沉。
仪器的长鸣宣告着灵魂彻底与躯体分离。
余偌阖上眼,握住那只僵硬而冰冷刺骨的手。
真好,你这辈子总算结束了,赵向寒。
病房里涌入许多医护人员,余偌扯了几张纸巾粗暴地擦掉眼泪,转身迎了上去。
他猛然觉得不对。
这里好安静。
余偌以为是人们因逝者而保持缄默的缘故,回头向四周望了望,医生护士的嘴皆在一开一合。
余偌心凉了半截。
死亡证明被递到自己面前,余偌看见护士正说着什么,他机械地抬起手臂,笔尖微微发抖。
苏聿正等在病房外的走廊,眸色暗沉,视线飘向那扇紧闭的门,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下一瞬,门被人从里面推开,余偌脸色煞白地走了出来。
苏聿直起身扶住他:“我可以进去么?”
这个要求他刚才就提过一次,余偌说稍等,自己要安抚赵向寒的情绪。
然而赵向寒吊着的那口气在见到余偌时终于断了。
余偌望着男人上下滚动的喉结,耳畔死寂一片。
他哑声说:“我听不见了。”
“嗯?”苏聿垂下头,拍拍男生的后背,“没听清。”
走廊里人声鼎沸,来往探视的家属都在交谈。
余偌瞳孔发颤,攥住对方的衣领:“有人在说话吗?”
苏聿隐隐察觉到什么,他并未回答,而是在男生的注视下颔了颔首。
余偌惨白着脸说:“我的耳朵听不见了。”
世界是前所未有的安静,连一丝声响都消失殆尽。
余偌听不到自己的声音,凭着本能通知对方。
苏聿愣了几秒,攥住他的手腕,掌心没什么温度。
男人转身向电梯走去,余偌被他带着向前,脚步有些踉跄。
如果这一生失去了听力,该怎么办?
他无法控制地胡思乱想,医生说可以戴助听器,聋了戴助听器还有用么?
“聋了戴助听器还有用么?”苏聿身后响起男生嘶哑的问讯。
他骤然停下脚步,明知道这样会耽误治疗时间,可苏聿必须要告诉他。
余偌怔忡地立在原地,额间触到柔软潮湿的东西,有人用指尖戳在他胸口上,划出数字“3”。
苏聿还没写完。
余偌浑身僵硬,心脏漏跳了一拍,胸口阵阵发麻,像压了块巨石,让他呼吸不畅。
他奇迹般理解了对方的意思,苏聿在说——
没关系,鼓膜与心跳终将一同振动。
我愿做你的第三只耳朵,直到我们死去。
从事发到就诊不过用了三分钟,余偌忍不住在心里感慨,救护车都没这么快。
情况比他预料中乐观。
大夫在电脑上“噼里啪啦”地敲出几行字:“永久性失聪的概率为2%,你还年轻,刚经历身体难以承受的打击,神经自然会出问题,先做一次高压氧看看有没有好转。”
余偌连连点头,后背被冷汗浸透,风一吹凉到了骨子里。
颈间忽然落下一片温暖,男生诧异低头,苏聿不知从哪抽了件白大褂,正披在他身上。
余偌瞥了眼坐在对面的医生,忍不住问:“哪儿来的?”
苏聿在手机上操作片刻:我没穿外套,给你借了一件。
等待高压氧开舱的过程有些漫长。
余偌吊着疏通神经的针水,百无聊赖地数墙壁上铺的砖块。
然后他看见苏聿动了动嘴唇,在说些什么。
余偌捅捅他的手臂:“打字。”
对方充耳不闻。
余偌猝然意识到他这是趁自己双耳失聪,道出可能一辈子也没机会听见的话。
余偌不动声色地摸进口袋,依靠惯性打开了录音机。
他神色如常,装作犯困打盹,半眯着眼睛观察对方滔滔不绝。
赵向寒去世时,他脑子一片空白,女人的余音还在耳畔缭绕。
余偌很想叫醒她,告诉她,自己的爱人就在门外,还来不及与她道别。
高压氧舱内是此起彼伏的喘气声,那动静像隔着厚厚的绵絮,传到余偌耳朵里时俨然微小至极。
余偌捧着氧气面罩,能感受到听力在逐渐恢复。
治疗结束后,他知道自己彻底聋不了,鼻间一酸险些哭出来。
苏聿为他批了一周事假,处理母亲的后事。
余偌没有通知余浅浅,思来想去,还是给对方发了条微信。
然后他发现,余浅浅居然名气不小,公众号的几千万粉丝差点让余偌误以为搜到了哪个与和他姐重名的女明星。
余浅浅爆红的原因是那部她曾提过的电视剧,在终于放弃悬疑恐怖风格后,她尝试了青春校园题材。
女生的脸小巧而精致,不用太过粉饰就能直接出镜,因此看着与十七、八岁的高中生别无两样。
余偌翻了翻评论区,霎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404 not found:完全是学生时代女神级别的人物!
瑞士卷:我还以为浅浅未成年,没想到比我出生都早。
Dong 谓:戏份好少,我五刷了,浅浅的台词都能背下来。
余偌看得心惊胆战,刚想退出,屏幕上方蓦地弹出一条消息。
余浅浅回复他:“准备葬在哪?”语气平常。
余偌犹豫片刻:“B市近郊,与外公埋在一起。”
赵向寒的遗物没多少,大多都扔在国外,余偌简单将东西打包整齐,堆放在客厅。
他无意间发现了那个刻着自己姓名来源的相框。
余偌仔细擦去覆盖在上面的灰尘,把相框小心翼翼放在遗物堆正上方。
大火熊熊燃烧,将恩怨情仇尽数烧到了九泉之下。
余偌不打算将赵向寒的死讯透露给余重国,因此并未给女人举办葬礼。
赵向寒下葬当日,天空湛蓝如洗。
余浅浅墨镜口罩一应俱全,捂得像间谍,从保姆车上下来时,余偌险些没认出她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