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偌皱起眉,那些音节在耳朵里化作尖锐的“滋滋”声,他一个字也没听清。
赵向寒瞥见他右手骇人的伤口,喘着气问:“手上怎么弄的?”
余偌随意道:“不用管。”
“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赵向寒撑着手臂坐起来,嗓音沙哑,“你和浅浅还有联系呢?”
她在说什么?
余偌瞪大双眼,鼓膜如同循环播放器,无数人声在脑内撞击,回荡。
和余重国打完架后,他开始频繁耳鸣,起初余偌并未放在心上,直到现在才惊觉异常。
恰巧人在医院,余偌安顿好赵向寒,去门诊楼做了检查。
“听力下降是神经衰弱的症状。”大夫抖了抖手里的报告单,“你有焦虑倾向,持续严重可能要终生佩戴助听器。”
余偌后脊发麻,不信邪地重复:“终生佩戴助听器?”
“是的。”大夫扶了把眼镜,抬头望向他,“小伙子多大了?”
余偌攥紧双拳,小声回答:“二十多。”
大夫的叹气声中掺杂着惋惜:“还是有希望治好的,建议做十五天理疗,一周一次高压氧。这个年纪,能不戴助听器就不戴。”
余偌木讷地点点头,捏着单子走出诊室时,脚步虚浮,整个人像飘在半空中。
赵向寒还未善终,他的精神率先出了问题。
余偌恍然想起那日在地下停车场里,滚烫灼人的拥抱。
泪水倏地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流淌不停,领口处暗沉一片。
余偌抿着唇,脸上没什么表情,他连忙抬手擦拭,反而越擦越多。
男生破罐破摔地蹲坐在地,把脸埋进双膝间。
这样别人就看不到了,余偌想。
医生说摘掉助听器就和失聪没有任何区别,倘若病情加重,他便彻底成了残疾人。
余偌肩膀耸动得厉害。
什么时候能活得轻松点?
悲观的念头转瞬即逝,余偌胡乱抬手抹掉眼泪,口袋里的手机正嗡嗡振动。
苏聿像在室外,背景音嘈杂喧闹,他的声音不算太清晰:“后天和我去H市出差,航班信息稍后发你微信。”
余偌听的断断续续,只辨认出“后天”“信息”几个词。
他以为又要开会,应了句:“好的。”
理疗要挂水,医院建议余偌打留置针,被男生毫不犹豫的拒绝了。
原因无他,上班不方便,容易被同事问东问西。
余偌扶着输液架在走廊东张西望,愣是没发现一个空座。
他刚想转身回住院部,手臂蓦地被人拍了两下。
男人眼神晦涩,低声说:“好久不见。”
凭心而论,余偌是真的把夏逸飞当成亲兄弟,但这人实在模样大变,他一时没反应过来:“谁啊你?”
夏逸飞脚步一顿,尴尬地摸了摸鼻子:“我也没整容啊,兄弟。”
医院内人来人往,两人在角落寻了张长椅,并排落座。
周围太吵,夏逸飞不得已抬高音量:“你病了?最近流感泛滥很严重。”
余偌笑了笑:“不是感冒。”
“哦。”夏逸飞没再多问,转移了话题,“兄弟牛逼,UCLA可不好进。”
余偌抓了抓头发,随口道:“还好,你呢,后来参加高考了吗?”
“考了。”夏逸飞垂着头,有些闷闷不乐,“分太低,被我爸砸钱送到了国外。”
余偌一愣,下意识问:“孟尧呢?”
男人的眼周骤然变红,哑着嗓子说:“她复读后去了南师大。”
余偌看他这幅模样,隐约猜到了两人的结局:“所以……”
“她给我表白,我没同意。”夏逸飞苦笑着点了支烟,路过的护士瞪起眼睛,他猛然想起这是在医院,于是迅速掐灭。
余偌偏头看见那支烟,心脏狠狠抽疼了一下。
当年差点就会了。
遇到倾诉对象便闸门难收,夏逸飞滔滔不绝:“她那么好的人,不能栽在我手里,高中时孟尧受的处分全都是因为我,她还能喜欢上我真是……”
“你窝囊废吗?”余偌忍无可忍地打断他,“就这样拱手让人?”
“那你呢?”夏逸飞倏地抬起头,瞪向他的眼睛,“跟你妈出国,给小三腾位置?”
余偌深吸了口气,嗓音有些沉:“我有不得不离开的理由。”
“算了。”夏逸飞双手交叠搭在膝头,“兄弟,你再不拔针就给医院献血了。”
余偌其实能与他感同身受,只是他觉得这事说来废物至极,不太想承认。
输了两天液,耳鸣暂时有所好转,然而药物的副作用让失眠愈发严重。
周三上班时,林暮凑到他的工位旁:“小余,把你电脑里的报告传给我。”
“?”余偌扬起眉毛,“我能译完。”
林暮略有疑惑:“你不是和苏总出差去吗?”
余偌一脸懵逼:“什么时候的事?”
他猛然想起那通模糊的电话,下一瞬,微信弹出几条新消息。
苏聿甩了张机票截图,附文:中午在公司楼下等我。
余偌大脑宕机,反复刷新屏幕,确认对方没发错人。
直到他云里雾里地坐上飞机,望着窗外飘浮的朵朵白云,才终于意识到自己被公司绑架了。
“发什么呆?”临座的男人抬手在余偌眼前晃了晃。
余偌骤然回神:“干嘛?”
“H市正下暴雨,飞机在临市紧急迫降。”苏聿淡声解释,“行程延到明天。”
由于变故突然,两人没来得及找住所。
机场附近的酒店全部客满,余偌费力在一条不起眼的巷子里找了家更不起眼的宾馆,并且只剩一个空房间。
男生站在前台,内心早已千疮百孔,表面还是假惺惺地客气道:“苏总,将就一晚?”
苏聿单手拖着行李箱,双眸被潮湿的水汽浸润,他颔了颔首:“嗯。”
工作人员笑眯眯地开口:“请到这边登记入住信息。”
建议是余偌提的,他自然不能反悔。
余偌心如死灰的取卡上楼,看清屋内景象的瞬间,险些两眼一翻原地去世。
只有一张床,这他妈还不如去公园睡桥洞!
苏聿面不改色地放好行李:“你先洗澡?”
余偌闻言抓起衣服,慌不择路地冲进了浴室。
他跑得急,衣兜大敞四开,什么东西飘落在地板上。
苏聿视线下移,“砰”的一声,浴室门关得严严实实。
他默不作声地走过去,俯身捡起那张纸。
男人视线扫过纸上的内容,不自觉蹙起眉。
“诊断书”三个字清晰而刺眼。
浴室内烟雾缭绕,余偌不断捧起大把的清水扑在脸上,试图浇灭那股燃烧渐旺的邪火。
冷静,不过是在同一张床上睡觉,以前也不是没睡过……艹。
余偌重重锤了几下盥洗台。
自己到底得罪谁了,会接二连三的倒霉?
洗漱完毕,余偌换上宾馆提供的睡衣,小心翼翼推开门,下一瞬,他的脚步蓦然钉在原地。
他与苏聿迎面相撞,对方深邃幽黑的眸正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
余偌被他看得头皮发麻,还未出声,苏聿先有了动作。
他走到男生面前,轻轻撩开余偌耳侧的碎发。
余偌表情怔忡,身体莫名不听使唤,僵硬如雕塑。
微凉指尖沿着耳廓轮廓缓慢下移,激起一阵滚烫的酥麻。
余偌心里“咯噔”一下,猝然意识到他在确认什么。
但这不可能,苏聿怎么知道?
余偌动了动嘴唇,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心脏撞击剧烈,快要冲破胸膛。
两人距离过密,他甚至听见苏聿轻叹口气,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怅然。
“你并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余偌眼周泛红,不知是被热水熏久了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他嗓音有些嘶哑:“苏总,不合适。”
窗外微风和煦,飞鸟掠过树梢,掀起黄叶翻腾时的“哗哗”作响。
苏聿眼底那潭清池波涛汹涌。
他垂着头,声音发颤:“听的见吗?”
“什么?”余偌吞了吞口水,掌心被掐得生疼。
苏聿扶住他的肩膀,强迫对方扬起脸直视自己。
他说:“我以为我是你的爱人。”
扑通。
余偌下意识摇头,紧张地睫毛乱颤,
扑通,扑通。
先情绪一步占据大脑的是震耳欲聋的心跳,周遭的声音尽数消失殆尽,只余下那句呓语在耳边回荡。
苏聿跨过时空的沟壑,紧紧拥住了年少无知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