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偌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他刚要出声提醒,嘈杂喧闹顷刻间将他的声音淹没。
男生垂下眼睫,瞄着服务员离去的方向,猝然起身:“我去趟洗手间。”
他没有犹疑,脚步不停,腕表大概率掉在哪个角落,他要赶在被人捡走前找到还给失主。
过了几分钟,秦有析终于发觉不对:“我表呢?”
周遭同事都摇头说没看见,他有些急了:“帮我找找,我就放在这……”
男人的声音戛然而止,手指的方向,桌面干净的不像话,堆放的碗碟全部被收走。
众人放下筷子,找寻许久仍然无果。
秦有析双颊泛红,语气发冲:“我新买不到两天,丢的也太快了?”
有同事不乐意:“你这话什么意思?”
余偌回来时,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火药味。
他怔在原地,一脸懵逼:“?”
秦有析眼尖地瞥见他手里露出的一截表带,蓦地抬高音量:“你拿着什么?”
余偌不明所以,大大方方的举起来:“表啊。”还你。
话没说完,便被男人气哼哼地打断:“偷鸡摸狗被抓个正着,你是真好意思。”
董事长看重新来的实习生,他本就心有怨气,每天费尽心思只想被提拔,他不允许任何人和自己抢机会。
余偌自认为相较于高中时他脾气好了不少。
直到这一刻,他才意识到简直是大错特错。
外交部的同事平常大都看不惯秦有析,毕竟在同一所公司上班,抬头不见低头见,对于他的种种行为皆数选择视而不见。
谁也不想惹事生非,周遭寂静无声,没人搭腔。
余偌愣了几秒,瞬间爆炸:“你造你大爷谣……唔!”
宽大的手掌骤然从背后伸出,严严实实盖住余偌半张脸,把他将要出口的脏语堵了回去。
苏聿神色不善,与他一贯的无波无澜截然不同,表情冷得能掉冰碴。
余偌被他捂着嘴,发声困难无比,剩下的话语化为含糊不清的“呜呜”声。
秦有析直冒冷汗,他多久没看过董事长生气了?苏总平日很少训斥员工,这新人算撞上了枪口。
下一瞬,苏聿淡然开口:“请不要随意怀疑同事,我相信人事部的判断能力。”
此话一出,众人唏嘘不已,矛头指向谁显然不言而喻。
秦有析脸色发绿,支吾半天不知该怎么狡辩。
男人已经松开手,余偌听见他的声音,心里升腾的怒火莫明其妙被压了下去。
唇周被碰过的皮肤有些发烫,他吞了吞口水,偃旗息鼓地将表递出去:“丢了都不注意,爱要不要。”
秦有析咬着嘴唇默不作声地接过。
余偌没动,挑眉等他下文。
“……”秦有析垂下眸,不情不愿道,“谢谢。”
话音刚落,余偌满意地坐了回去。
林慕看傻了眼,在老板面前骂人,对方居然若无其事,还捂人家的嘴?
到底在做什么?林慕撇开视线,内心深受震撼。
次日放假,宴席结束后,许多员工选择回垚冉处理工作。
实习期第一次上班,余偌也不好直接走人,老实地坐在工位上帮林慕译报告。
窗外光线渐暗,办公室内响起此起彼伏的窸窣声。
林暮背起挎包,起身时不忘提醒:“小余,五点半是正常下班时间,可以走。”
余偌指尖一顿,默默点了点头。
回国近三天,总不能一直住酒店。
不然在公司附近租房?反正明天休息,可以在周围好好逛逛。
手机“叮”了几声,蓦然打断他的思绪。
余偌捞起来看了眼,发现几百年不见的头像上方冒出了小红点。
苏聿:员工宿舍的地址和门牌号,自行选择是否入住。
余偌瞪着那行文字看了半晌,扭头叫住还没走的同事:“打扰了,请问公司有员工宿舍吗?”
同事思索片刻:“有吧,不过我家有小孩,住起来不方便。”
面前的电脑不停变幻着壁纸,苏聿向后靠在办公椅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在鼠标上敲击。
没等多久便收到了回复。
Ry:我住。有密码么?
余偌托着下巴正考虑前行还是叫车时,对面蓦地弹过来一条新消息。
苏聿:带你去录指纹。
久违的心跳停滞感,余偌想。
市内车水马龙的喧嚣永不停歇,这是夜幕降临的信号。
他还没想好怎么回复,赵向寒的电话先一步强占了手机屏幕。
外交部只剩余偌还没走,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内回荡。
“都收拾好了?”余偌走到窗边,望向楼下人头攒动的街道,“我在实习……”
“偌偌。”几日未见,女人的声音愈发嘶哑,颇有老态龙钟的感觉,她轻声打断余偌,踌躇着开口,“我……身体不太舒服。”
余偌蹙起眉:“太累了吧?”
“我在B市,四点多刚下飞机。”赵向寒有些哽咽,“陪我去一趟医院好吗?”
余偌的手在轻微发抖。电话挂断,手机弹回和上司的聊天界面,他才想起还没回苏聿的微信。
Ry:抱歉,苏总。
Ry:家里有事,改天吧。
刚到新加坡时,赵向寒被查出重度抑郁症,精神状态极不稳定,做了四年心理治疗才稍见好转。
而彼时余偌边为毕业论文犯愁,边在诊疗室外陪她治病。
本以为熬过去就好了,赵老爷子走后,为女人留下了郊区那栋老宅,赵向寒预备在父亲逝去的房子里度过晚年。
而命运正如她的名字,一生都向寒。
听见大夫说“肝癌晚期,只有半年”时,赵向寒出乎意料的平静。
从咳出的第一口猩红,再到满池鲜血,只有短短两天时间。
余偌愣了半天才找到发声器官,他抛出毫无意义的问题:“病因是什么?”
“怄气伤肝。”大夫温和的解释,“治疗可以减轻病人临终前的痛苦。”
赵向寒下意识摇了摇头,嗓音发颤:“我不治。”
余偌浑身的力气都在顷刻间被抽干,连抬手在纸上签字都费劲。
他沉默地扶着女人走出诊室,哑声道:“事已至此,钱我会想办法。”
“一辈子都这样了,至少要死的没那么痛吧。”
虽然知道打扰别人的愉快周末很不道德,但酒店一晚花费近千。
权衡利弊之下,余偌还是选择了前者。
消息发出去立刻就收到了回复,余偌不免怀疑。
董事长都这么闲吗?手机24小时不离身。
翌日上午,余偌准时起床,他整夜未眠,因此在浴室照镜子时,自己都吓了一跳。
像个冤死鬼一样。
他拖着不多的行李下楼办理退房,在酒店大厅与等了许久的男人四目相对。
苏聿垂下眼睫,高考后,他第一次在这种场合等到人,不再是无疾而终。
余偌略有意外,碍于下属的身份,还是走到他面前道早:“……苏总,没必要过来的。”
苏聿瞥他一眼,淡声说:“顺路。”
顺个毛线,余偌心道,你不如直接把密码告诉我。
但他表面依旧笑脸相迎:“谢谢苏总。”
妈的,还没找这人算捂嘴的账呢!
很快余偌就被自己那句“车都买不起”给打脸了。
苏聿拉开银色迈凯伦的车门,坐进驾驶席,动作自然。
余偌刚想溜进后排,苏聿敲了敲车窗:“坐前面。”
“?”后座长刺儿了?
余偌有求于人,只能好脾气的听他安排。
目的地是真的近,车开了不到五分钟就停了。
余偌以为迈凯伦没油了,疑惑道:“这附近没有加油站啊?”
苏聿语气平平,如同导游解说般:“小区到公司,步行三分钟。”
余偌满头雾水,直到出了电梯开门进屋,他瞳孔骤然紧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