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木的心脏骤然而复生,却如昙花一现,无从归落,亦没有结局。
他揉了揉眼睛,手里的鸭翅味同嚼蜡。
外祖父去世前,余偌就有毕业后回国工作的打算。
面试时间定在上午九点半,余偌睁眼时还有四十分钟就要迟到,他发现自己把闹钟调到了晚上八点。
翻遍衣柜总算凑出一套稍微严肃的衣服,余偌随意抓了两下头发,开着SUV缓缓驶离街区。
公司出乎意料的好找,“垚冉科技”镶在一栋大楼的正上方,想看不见都难。
人行道上神态各异的上班族皆是西装领结,版版正正,对比之下,余偌的帽衫像小学没毕业。
接待室在二楼,男生正欲敲门,身侧骤然响起工作人员温和的嗓音:“您是余先生?请进。”
余偌被他吓了一跳,同手同脚地迈进屋。
“您的意向是外交部?”面试官双手交叠,语气略带怀疑,“雅思过了八级,美国UCLA研究生毕业,英语很流利吧?”
余偌纠正道:“8.5。”
面试官神情淡然,“实习期的工资是正式员工的三分之二,时长三个月,您接受吗?”
“嗯。”余偌点点头,这家公司的口碑颇佳,他略有耳闻。
临别前,面试官站起身,从抽屉里摸了张烫金名片递给他:“您加一下董事长的微信,方便日后处理工作。”
余偌犹豫片刻,摸出手机输入纸上的号码。
熟悉的ID蓦然跳出,他心头一颤,右眼皮抽筋似的跳个不停。
我艹,不会吧?撞头像了?
面试官看他脸色大变,关切地问:“怎么了,余先生?”
余偌耳畔嗡嗡作响,抖着手点击察看。
提示:对方已被您加入黑名单。
一室寂静中,余偌当场愣在原地。
还没上岗就提辞职,这人会不会误认为自己在耍狗?
余偌冷汗浸湿了额角,硬着头皮将苏聿拖出黑名单。
面试官不掩讶异:“余先生和我们董事长认识?”
是,你说的没错,余偌心道。
不仅认识,还他妈是前男友。
上学时苏聿高他一等,成人后还要他当牛做马,天理何在?
“您和苏总关系很好吗?”面试官语气真诚。
余偌闷声应道:“老朋友。”拉黑了看不到吗?好个屁。
索性面试官会察眼观色,见他态度不对,没再问下去,客客气气地把人送出门。
分手时,余偌没忘了改备注,不然被看到那一长串不堪入目的文字,他可以直接入土为安了。
闲来无事,余偌点进这人的朋友圈,然后发现最新一条停留在一年前。
图片像是随手抓拍,黑猫蹲在草丛旁,轮廓若隐若现。
余偌忽然产生了一种错觉——这猫竟与不白有几分相似。
可不白早死了,骨灰盒他还抱过呢。
余偌没翻几下就翻到了底,不禁怀疑他是不是屏蔽了自己。
不对啊,男生猝然惊觉,苏聿居然还留着他的微信?!
这人简直宽宏大量,估计删都懒得删,任由他躺在列表里吃灰。
余偌锁了手机,下意识望向汽车后视镜。
镜中的自己脸上没有一丝笑意,冰冷而陌生。
会议提前结束,苏聿路过接待室时,余光骤然瞥见一头浅栗色发。
下一瞬,昨天才见过面的人挥手道别人事部的员工,头也不回地向出口走去。
苏聿挑着眉,有些恍惚。
男人小跑到他面前:“苏总,公司新来了一位实习生,英语功底很强。”
苏聿嗓音平淡:“哪个部门?”
“外交部。”男人停顿几秒,“您应该……有他的联系方式?”
苏聿没接话,只微微颔了颔首,而后径直走进电梯。
翌日是星期五,垚冉实行双休制。
余偌上岗前特意买了件西服,站在全身镜前试了半天,越看越觉得奇怪。
是发色不搭的缘故。
思来想去,公司应该不会安排第一天上班的实习生出席什么重要场合。
十分钟后,余偌帽子扣的严严实实,做贼般潜入地铁。
直至走进办公室,他还裹着厚外套,冻得快抖成按摩仪。
自己还是高估了初秋时节B市早晨的温度。
陆续有员工到岗,打卡器响个不停。
余偌茫然的环顾四周,不知道往哪儿坐。
身侧骤然笼下一片阴影,清冷的嗓音在他耳边响起:“你好。”
“?”余偌吓得不轻,这么多年过去,他走路还是没有声音。
苏聿脸上没什么表情,指着旁边工位上的女人,公事公办道:“近段时间先跟着林暮,她会为你安排任务。”
林暮直起身,向余偌伸出一只手:“小余,幸会。”
余偌犹豫着回握她,没听清名字,只好含糊答道:“嗯嗯。”
苏聿忍着笑,神色未变:“跟我来。”
上午没什么要紧的工作,余偌译完三份报告就到了午休时间。
办公室内空空荡荡,他趴在桌子上正刷着手机考虑点什么外卖,肩膀蓦地被人轻拍两下。
林暮喜气洋洋:“你没走呢,小余。苏总要请客,已经订好餐厅了。”
余偌疑惑抬眸:“啊?”
“苏总要为实习生办迎新宴。”林暮挑起唇角,毫不吝啬地夸赞上司,“你放心,垚冉聚餐从不占下班时间,很人性化的。”
余偌兴致缺缺,还是礼貌地应她:“好。”
他跟着林暮乘坐电梯,女人在一旁喋喋不休:“说起来,我年龄比苏总大了不少呢,他真的很年轻。”
余偌无从接话,配合地点着头。
林暮忽然扭头看他,嘴角含笑:“小余,你也是大学刚毕业吧,今年二十几?”
查户口呢?余偌蹙起眉,如实回答:“二十五。”
趁着女人感叹年轻真好,余偌不动声色地摸出手机,飞快点进和某人的聊天框。
请假的话术敲了一半,电梯门“叮”的应声而开。
林暮笑脸盈盈地招呼他:“我开车,一起去呗。”
余偌无奈地收起手机,老老实实随女人上了车。
算是给老熟人一个面子,毕竟迎新宴是针对他而开,不去显得自己斤斤计较。
餐厅距离公司不远,让车程不至于太尴尬。
余偌到了才明白林暮口中“请客”的真正含义。
苏聿包下整层酒楼,各级区域划分的清清楚楚。
他对每位员工出手都这么阔绰?
显然不是。林暮带着男生在外交部的席间落座,余偌听见有人在窃窃私语。
“这一桌菜至少以万起步吧?新人什么履历啊……”
邻座的员工低声辩解:“你真没良心,苏总差那点钱?”
余偌垂着头,尽量降低存在感。
可惜他没能如愿以偿,周遭人群骤然起哄:“小余,给董事长敬杯酒,祝公司蒸蒸日上。”
余偌猝不及防被cue,他惊慌抬眼,苏聿正距离他二十厘米不到,眉眼冷淡,深邃的目光仿佛要把人的灵魂都看穿。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苏聿单手端起茶壶,为自己满上一盏。
林暮识趣地倒了半杯茶水,递到余偌面前,小声提醒:“苏总让你以茶代酒。”
宴席间碰到饭后驾车的员工,苏聿会以此种方式替人解围,林暮早习惯了。
余偌接过还温热的茶,盯了他半晌,语气毫无起伏:“祝公司蒸蒸日上。”
说完,他将杯里的液体一饮而尽。
对方并未与他碰杯,苏聿挑了下眉,手还僵在半空。
方才调侃菜品价格昂贵的男人连忙起身打圆场:“苏总,我敬您一杯。”
杯口即将相撞,苏聿侧腕躲开,什么也没说,把那盏凉透的茶轻放在桌子上,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去。
被冷落的秦有析自觉失面,又不敢发作,只得忍气吞声地坐回位置上。
员工们大都饥肠辘辘,上司一走,气氛很快活跃些许。
恰逢服务员来收这桌的空碟和垃圾,为了方便剥虾,秦有析将腕表摘下来,就扔在装蟹壳的盘子旁。
服务员的袖口不经意勾住表带突起的钢扣,人离开时,顺势带走了那只在空中晃荡的萧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