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浅浅懒得回应,径直向前走去。
余重国端坐在办公桌后,见到来人,便抬手指向紧随其后的董沂琳:“你先出去歇会儿,把门关上。”
余浅浅直截了当地问:“你拍照是为了什么?”
“父女一场,先喝杯茶。”余重国将手边的玻璃茶盏推至她面前,笑声爽朗。
“少惺惺作态。”余浅浅语气生硬,没碰那盏茶,“你还知道你有个家呢?”
余重国丝毫不恼,指尖捏着张塑封照片,甩在她面前:“看清楚再和我叫板。”
余浅浅以为他记性不好,忘了偷拍自己的事。
她随手拿起照片,下一瞬,女生的眼眶骤然通红。
老旧而温馨的巷子里,乌发披肩的少女蹲在墙边,正低头给流浪猫拆罐头。
那人是叶迟。
余重国扯着嘴角,将那照片抖得哗哗直响:“你有什么资格说我,这么恶心的性取向,足以毁掉你后半生的事业。”
余浅浅指尖冰凉,眼前晕眩发黑,她死死盯着男人:“你找她做什么?你是畜生吗,余重国?”
“央美的资源很好吧,我听说你最近在试镜。”余重国睨她一眼,不紧不慢地起身,“如果我将这张照片公开,你猜她会不会受影响?”
余浅浅攥紧拳头,怒极反笑:“是啊,我就是个同性恋。”
她目光扫过余重国的左手,男人无名指的婚戒在灯下反着冰冷的光。
“那也比你们这副恶心下贱的模样强多了。”余浅浅笑得张扬,“想毁了我?”
余重国步子慢悠悠,语气没变:“得不偿失。”
余浅浅一怔,表情有片刻茫然。
“你流淌着我的血,到死,我们都是父女。”余重国语气轻蔑,“我应该拿到赡养费吧?”
余浅浅没作声,指节泛白。
“你可以选择置之不理,”他顿了顿,“你的女朋友或许会惹上麻烦……”
“这是违法的知道吗?”余浅浅的眼神像淬了毒,她望着余重国那张令人作呕的脸,心脏止不住抽疼。
“是警察先找上我,还是照片先公开,相信你内心自有衡量。”余重国沉着嗓音,不动声色地抬起右手,抚上女生纤细的腰肢。
烟味直冲鼻腔,那只手正缓缓下移。
“啪嚓!”
玻璃杯四分五裂,鲜红的液体顺着指缝殷殷流淌,混着血的茶水四溅,晕开一片脏污。
少女将茶盏砸在余重国面前,猛地后退,和他拉开距离。
余浅浅的嗓音颤抖扭曲,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你要多少?”
余重国伸出手比了个数字,脸上略有不甘。
他瞥向紧闭的房门,外面似乎响起窸窸窣窣的动静,像有人在挪动。
男人终究没再靠近,他眯起眼睛,嗓音微哑:“相较于你的发展前景,这不算多吧?”
掌心传来蚀骨的疼,玻璃碎片刺穿她细嫩的皮肤,暗红粘稠的液体蜿蜒成河。
余浅浅扬起鲜血淋漓的手掌扇过去:“痴心做梦。”
男女间的力量悬殊,余重国毫不费力便攥住她的手腕,血滴在脸上,痕迹触目惊心。
他的笑声放肆又刺耳:“我给你一次重新考虑的机会。”
余浅浅目眦欲裂,手僵在半空,指尖不停痉挛。
良久,她目光落在桌边那张彩印照片上,哑着嗓子道:“我答应你。”
早上七点半。
或许是紧张过度,闹钟响了近二十分钟,余偌丝毫没有清醒的迹象。
最终是赵向寒轻手轻脚地推门进屋叫醒他。
害怕在高考当天迟到,不少考生选择在考点附近订酒店。
余偌在市九中考试,车程不算远。
手机消息通知99+,范莹焦头烂额,满屏皆是语音轰炸:“带队老师说差你一人,出什么事了?”
“范老师,你冷静。”余偌系好鞋带,打开叫车软件,“我现在就出发。”
苏聿的考点在杨城另一端,两人距离甚远。
余偌没法当面为他加油鼓励,索性发了条语音过去。
“苏大少,心态放平。”余偌半开玩笑道,“反正有夏狗给你兜底。”
彼时,苏聿坐在保姆车里,副驾驶上带着墨镜的女人回过头,语气温和:“别急着出去,外面晒。”
苏聿充耳不闻,修长的手指按在说话键上。
“考完我去找你。”
九中的带队老师是教物理的林艳姝,女人一看见余偌,激动地差点掉泪:“人可算齐了,你联系你们班主任没有?”
“嗯。”余偌锁了手机递给她,礼貌地点点头,“谢谢老师。”
骄阳刺眼,树叶沙沙作响,考点附近搭满志愿帐篷,交警的摩托停在路边蓄势待发。
眼前的一切如同做梦般不真实。
余偌身旁空无一人,他想起去年这天,余浅浅进考场前耀眼的笑容和轻松自在的语气。
那时家里并未出现变故,伪装出的平静无波,也可以成为考生的定心石。
余偌揉了揉太阳穴,垂头检查考试用品。
熬过这个月,他就成年了。
考场内的时间流速快到惊人,傍晚降临,天边的晚霞瑰丽缤纷,杨城迎来罕见的火烧云。
余偌拒绝了苏聿的见面邀请,理由是考试没结束,不能分心。
家里没开灯,赵向寒坐在窗边,眼神呆愣,听到玄关处的解锁声也没反应。
余偌推门进屋,被一室黑暗吓得不轻:“妈,你睡着了吗?”
赵向寒干裂泛白的嘴唇抖了抖,声音哑得快听不出本色:“你爸和那女人领证了。”
余偌反应几秒,没当回事:“你们都离婚了,这有什么?”
“他要举办婚礼!”赵向寒猝然爆发,嘶吼着回头,手臂满是结痂的刀痕,“就在明天,那场婚礼邀请了很多人,我要怎么办,我要怎么办!”
余偌忽然觉得她近乎歇斯底里的模样很陌生:“他现在和你半点关系都没有,至于吗?”
赵向寒噤了声,似是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语气平静少许:“累了吧?回去好好休息。”
室内光线昏黑,余偌没注意到女人遍布伤痕的胳膊。
他随口应了声“好”,关紧房门瘫倒在床上。
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彻底摆脱那个恶心的男人?
次日物理考试结束后,余偌照常回家吃午餐。
赵向寒精神缓和不少,笑容和蔼:“待会去睡个午觉吧?”
“嗯。”余偌含糊不清地应道。
回房间的途中,他偶然瞥见客厅茶几上摊着几盒药物,包装被撕得稀烂。
余偌疑惑地扬起眉毛:“怎么买这么多药?”
“有点感冒。”赵向寒语气温和,抚着他的肩膀,“偌偌不要担心我,好不好?”
余偌欲言又止地偏开视线。
眯了不到五分钟便惊醒,他心底没来由发慌,悄悄下床将门推开一条缝。
赵向寒端坐在沙发上,神态祥和得近乎诡异。
余偌咬着嘴唇,意识到自己有些多疑。
临近考试,他套上外衣,站在玄关处俯身穿鞋。
后背骤然被人拍了拍,赵向寒眉眼弯弯,浑身在几不可察地颤抖:“偌偌再见。”
这个时间段的出租车很好叫停。司机瞥见余偌是高考考生,语气都不自觉放缓:“你父母呢,在考场附近等你吗?”
“嗯。”余偌懒得解释,闭眼靠在车后座假寐。
心里的慌乱愈发严重,预感像无底洞般吞噬着理智,午后那堆散落在茶几上的药盒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阳光刺得人眼皮生疼,考点附近人声嘈杂。
余偌下了车,太阳穴突突直跳。
正常拆开药物不会将纸盒弄成那副模样吧,赵向寒莫非在掩饰什么……
心脏忽上忽下,落不到实处。余偌攥着手机,想起女人曾经和余浅浅吵架时,冰冷决绝的语气——
“如果要被人说三道四,那我不如去死。”
今天是什么日子来着?对,余重国要和小三结婚,还邀请了很多人……
“英语考试开始检录了。”林艳姝走到他身旁提醒道,“手机交由我……”
女人话音未落,余偌猝然脸色大变,推开她径直向路边走去。
林艳姝大惊失色:“余偌同学,你要去哪?”
余偌脑内嗡嗡作响,他恍然想起在药盒上瞥见的单词,冷汗顿时浸湿了额角的鬓发。
“sleeping tablets”,安眠药。
许是大脑过载,他并未立刻反应出那英文是什么意思。
路边停着几辆出租车,以便随时应对突发情况,余偌拦在一辆空车前,脸色惨白,颤着嗓音报出公寓地址:“师傅快点开。”
林艳姝脚步踉跄,几近破音:“你要去哪里!考试马上开始了,你先停下,有什么问题老师帮你解决!”
余偌头也不回地上了车。
外界的声音尽数消失殆尽,窗外的景色不断飞逝,司机猛踩油门,以为他是落了什么东西:“别急,这里是市区,不好提速。”
车还未停稳,余偌拽开车门就跳了下去。
他这辈子没跑过这么快,耳畔风声呼啸,吹得眼睛都睁不开。
直到今天早上,赵向寒都保持着沉默不语,目送他离去。
而二十三分钟前,她对自己说:“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