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二医院路段穿过繁华市中心,又恰逢落雨,车流慢如龟爬。
雨滴“噼里啪啦”砸在车窗上,盖过余偌耳机里的动静。
男生皱着眉切断蓝牙,脸色不太好看。
苏聿就坐在他身旁,淡声问:“在听什么?”
余偌掀起眼皮,语调慵懒:“英语听力。”
“你是外国国籍吧兄弟。”夏逸飞耳朵灵敏,闻言从副驾扭过头,“真刻苦。”
话音未落,车子猛地刹在路边,司机的语气有些为难:“苏少爷,离目的地不远,你们要不然提前下车?”
“嗯。”苏聿从置物架里拿了两把伞,分别递给余偌和夏逸飞。
“你不用吗?”余偌接过伞,语气微顿。
苏聿刚要摇头,衣袖忽然被人扯住。
余偌撑开伞举到两人头顶,不耐烦道:“你是铁打的?变形金刚也怕生锈。”
苏聿动了动唇想说什么,被男生蓦然打断:“就几步路,少废话。”
他轻笑一声,乖乖地由着余偌拉扯。
夏逸飞看着他们搂搂抱抱,心里很不是滋味:“想孤立我直说。”
“那你把伞还他。”余偌抬了抬下巴,“我和你撑一顶。”
说话的功夫,几人已经行至医院大厅。
苏聿抖落沾在伞面上的水珠,语气轻到几乎听不见:“谢谢男朋友。”
“哦。”余偌硬邦邦的回了一声,片刻后忽觉不对,“嗯?”
说什么骚话?!还好没被夏狗听见。
住院部人迹冷清,偶有医护人员路过,步履匆匆。
余偌的脚步不自觉放轻,
饶是做足了心理准备,走到病房门口时,他还是率先偏开视线。
“孟姐姐。”夏逸飞的嗓音轻快。
病床上的少女有着一头茂密黑发,看起来精神颇佳。
孟尧听见动静,睫毛轻轻一颤,笑容很浅:“你们不上晚自习吗?”
“早就取消了。”夏逸飞坏笑着靠过去,“还有两天,真不打算考啊?”
“滚吧你。”孟尧白他一眼,语气一如既往,“手术安排在高考第二天。”
余偌怔了片刻:“这么快?”
女生没说话,抿着唇笑的很无奈。
半晌,孟尧抬眸望向坐在床边的少年:“乖乖去高考,我在手术室也能安心。”
“不用劝我。”夏逸飞摇摇头,“我爸也逼着我去,说让我提前适应考场的紧张氛围。”
孟尧扶着床站起身,脚步有些晃:“别让叔叔担心。”
余偌始终不敢直视她。
他攥着衣摆,站姿局促又僵硬。
最终还是由夏逸飞打破寂静,他把买来的汽水摞成一排,笑着招呼:“愁眉苦脸的干嘛呢,乐观点。”
罐身冰得刺手,余偌配合着举起易拉罐,闷了一大口。
风穿过纱网徐徐灌入房间内,窗帘随之飘扬,在墙壁投下扭曲的阴影。
孟尧的指尖被罐上凝结的水珠浸湿,黑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夏逸飞。
她的声音轻得几乎要散在风里:“加油。”
夏逸飞握住易拉罐的手一抖,望着窗外郁郁葱葱的林荫道:“加油。”
时间不早,几人没待多长时间便被孟尧赶回去休息。
临别前,趁夏逸飞正手忙脚乱地联系司机,苏聿凑近身旁的男生,沉着嗓音道:“在想什么?”
余偌瞥他一眼,随意扯了个理由:“英语听力没听懂。”
夜风习习,吹得男生的衣摆乱飞。
苏聿收回视线,没再追问。
上了出租车,余偌带上耳机,心里阵阵发堵。
他同桌发色天生偏棕,太阳一晃,便根根泛出细碎的金光。
而刚才女生的头发竟如彼时的天幕一般漆黑。
那是他难以启齿的事实——孟尧带的是假发。
随着各科老师提到“高考”的频率愈来愈高,这一天如约而至。
考试前夕,高三教学楼人去楼空,那栋曾彻夜不眠的建筑终于灯光全灭。
余偌捧着手机站在公寓阳台。
六月的风裹挟着燥热,吹得满天繁星都像是在晃。
楼层不高,能听见小区花园里孩童的嬉笑声,夜一如往常平静而稀松。
身后客厅响起女人温和的嗓音:“偌偌,小心感冒。”
余偌没回头,随意应句“知道了”,抬眸望向夜色中的珑尚住宅区。
装货这会儿在备考,还是已经休息了?
范莹今天千叮咛万嘱咐,绝对不可以熬夜。
专属铃声骤然将他的思绪打断。
余偌险些拿不稳手机,他悄悄扭头,确认赵向寒已经回了卧室,才小心翼翼地接通电话。
“在做什么?”苏聿的声音听着有些模糊。
余偌捂着扬声器,将音量压得极低:“和你打电话。”
对方沉默几秒,余偌自己也觉得这回答没过脑,于是又补充一句:“你呢?”
苏聿嗓音清晰稍许,语气淡然:“在你家楼下。”
“?”余偌倏地瞪大眼睛,下意识攀住栏杆,向小区里张望。
距离地面太远,入目皆是沉沉的夜色,他什么也看不清,却依稀辨认出一个男生正立在昏黄的路灯下,手机举到耳边。
余偌不动声色地踩着拖鞋,轻手轻脚挪到玄关处。
赵向寒的房门紧闭,这里隔音一向很好,她应该不会注意开门时的细微动静。
电话没挂断,苏聿听着那端的气喘吁吁,唇角不自觉扬起:“跑这么快是要急着见谁?”
“见鬼。”余偌张口就怼。
骂归骂,真见到人时,余偌还是停下脚步,主动凑了过去。
苏聿一身黑色休闲运动服,整个人几乎要与夜色融为一体。
余偌的喉结滚了两下,语调还算自然:“在我家附近走走?”
“好。”苏聿迈开步子,与他并列前行。
杨城的夏夜是一年中最舒服的时节。徐徐晚风驱散了白日的暑气,又恰到好处将某颗躁动的心脏吹得“咕嘟咕嘟”冒泡。
路过健身区时,有个小孩正攀在单杠上荡来荡去。
余偌随口评价:“这样很危险。”
“嗯。”苏聿轻声应和,表示赞同。
温凉的手背猝不及防贴了过来,余偌没躲,任由对方掰开自己的五指,再与另一只手紧紧相扣。
室外光线昏暗,鲜少有人注意他们。
两人一路无言,余偌感受着对方掌心的温度,耳尖渐渐染上晚霞的绯色。
再次经过方才的单杠,小孩已经摔倒在地,嚎啕大哭,家长站在一旁,忍着笑安慰。
余偌垂下眼睫,晃晃牵在一起的右手,示意苏聿看过去。
苏聿捏了捏他的指腹:“的确危险。”
小区逐渐归于宁静,人声远去,只余下飞蝉不知疲倦的聒躁。
健身器材处早已空无一人。
余偌恍然意识到他们已经在小区里绕了一圈又一圈。
口袋里的手机蓦地响起,余偌腾出一只手摸索片刻——
“你人呢?”赵向寒的嗓音嘶哑,带着浓重的鼻音,像刚哭过。
“我在小区里散步。”余偌淡声解释,“等会儿就回去。”
挂断电话,他瞥了眼时间,试图松开和男生十指相扣的那只手:“你早点回家。”
苏聿眸色一暗,看起来不情不愿:“这么急着赶我?”
余偌哭笑不得:“我妈最近状态不对,需要人陪。”
有片青绿的叶子挂在男生发丝间,苏聿抬手将叶片摘下,顺势揉乱余偌对着消防镜理了半天的发型。
没等人发作,他挑眉道别:“晚安。”
出租车在一幢英式别墅前停稳,司机瞟向后视镜,见女生目不转睛地盯着手机,表情阴沉至极。
“姑娘,到地方了。”
余浅浅浑身一颤,骤然回神:“抱歉。”
她拽开车门,脚步虚浮,耳畔嗡鸣不止。
半小时前,通讯录里多了条好友申请,附带一张照片。
她看见叶迟的脸出现在照片上,清晰到令人窒息。
没敲几下便有人开了门,站在自己面前的正是那晚在酒店问路的女孩。
余浅浅的后背顷刻间被冷汗浸湿。
原来她一直活在余重国的监视下。
董沂琳打量着她的容貌,眼底的嫉妒转瞬即逝。
但她的语气依旧客气:“余先生在书房等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