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下课,余偌揣好手机,在隔间里做了几个深呼吸。
待心绪稍定,他抬手推开门。
下一瞬,余偌眼神倏地僵住。
夏逸飞就站在洗手池旁,目光直直钉在他身上。
两人相顾无言。
余偌大脑一片空白,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该问他听去了多少,还是装作若无其事?
余偌双手插兜,故作散漫地走过去:“杵在这干嘛?我先走了。”
“兄弟。”夏逸飞忽然叫住他,“我听见了。”
余偌的脚步蓦地刹住,却没回头。
夏逸飞望着他略显僵硬的背影,叹了口气:“你家出事了?想说就说,兄弟尽力帮忙。”
余偌依然没动,语气不似方才那般轻松:“说了也只是多一个人糟心。”
夏逸飞哑口无言,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余偌垂着眸,思绪逐渐飘远。
很多年前,他还只是个小学生,就隐约察觉到一件事——余重国根本不爱自己的妻子。
那时他们还住在祖父的府邸,照顾姐弟俩的保姆经验丰富,工作时间也久。
但保姆忽然放弃高薪,毅然决然选择辞职。
众人无从得知她辞职的原因,佣人们只是凑在一起窃窃私语。
余偌远远地站在一旁,阴沉着脸一言不发。
他记得那天下午风和日丽,保姆家里突发急事,不得已带着八岁的女儿来上班。
女孩生得水灵,声音又脆又甜:“叔叔好。”
余重国亲昵地摸摸女孩的头,转头吩咐余偌:“和妹妹好好玩。”
玩具房散落了一地积木,余偌兴致不高,蔫蔫地由着女孩摆弄,在心里盘算妈妈什么时候回家。
女孩忽然轻呼一声,语气惊慌:“积木卡住了。”
余偌懒洋洋地掀起眼皮,伸手示意她把积木递过来。
尝试未果后,他随口提醒:“要不要找我爸爸帮忙?”
正值晌午,窗外蝉鸣阵阵。
这里离余重国的书房不远,余偌带着女孩穿过走廊,在那扇白漆木门前驻足。
门没关严,余重国架着单框眼镜,听到动静后诧异地抬眼:“怎么不在自己房间待着?”
小女孩怯怯地缩在余偌身后,举起手中的积木:“玩具……好像坏了。”
“这样。”余重国慢条斯理地起身走到两人面前,握住那女孩的手腕,“叔叔帮你修好。”
女孩小心翼翼地点点头,就听男人道:“偌偌先出去等,人多碍事。”
余偌本就不耐烦,闻言毫不犹豫扭头就走。
身后响起“咔嗒”一声,书房的门关上了。
余偌蹲在不远处发呆,想着等人出来就叫她帮自己画家庭作业。
约莫过了半个钟头,还不见女孩的身影。
余偌正觉奇怪,书房内骤然传出沉闷的撞击声,紧接着是女孩撕心裂肺的哭喊:“叔叔不要!……疼,好疼!”
余偌心里一惊,虽然不清楚里面的状况,却知道绝对不是好事。
他担心有人受伤,奈何个子太矮,摸不到门把手。
撕斗声还在继续,余偌的额角沁出一层薄薄的冷汗。
他跳起来,又重重摔在地上,手肘擦破了皮。
如此往复,门终于被打开。
余偌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就被屋内的场景冲击到说不出话,只呆呆地瞪着眼睛。
女孩被余重国抱在腿上,短裙向上撩起,露出白嫩的肌肤。
余重国的手伸进女孩衣服里,脸颊布满被抓挠出的血痕:“别乱动,听不懂人话?”
门开了,余偌目瞪口呆地站在原地。
女孩像见了救星,双手胡乱挥舞,嗓子早已哭哑:“余偌哥哥,带我走!”
余重国动作一滞,缓缓扭头望向门口,手上的力道骤松。
女孩趁机挣开他,衣衫凌乱不堪。她跌跌撞撞地冲向余偌,脸上泪痕未干。
余重国抬脚就要追上去,却被少年猛地拦在原地。
余偌的声音在发抖:“爸爸,你要去哪儿?”
余重国顿了顿,似是幡然醒悟:“我……”
“老师教过,不可以伤害女孩子。”余偌红着眼,难以置信地看着他,“爸爸对她做了什么?”
“扑通——”
余重国如梦初醒,毫无征兆地跪在男孩面前,耳光扇得清脆作响:“对不起,爸爸错了,别说出去,求你,别告诉妈妈……”
余偌浑身颤抖,惊愕地望着眼前近乎疯癫的男人,嘴唇哆嗦着:“爸爸,你怎么了?爸爸!”
“叮铃铃——”
刺耳的下课铃声像一道催命符,猝然将回忆撕裂。
耳畔传来夏逸飞焦急的声音:“说句话呀兄弟,你别吓我。”
余偌猛地一哆嗦,意识终于回笼。
“别嚷。”他深吸几口气,推开男生的手,“我没事。”
时间太过漫长,余偌几乎要以为那只是场关于书房的噩梦。
可他差点忘了,是他亲手将女孩送进地狱,而自己险些铸成一生都无法挽回的错。
记忆模糊不清,但女孩的哭声依旧清晰回荡在耳边。
夏逸飞见他脸白如纸,嘴唇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不由得担忧:“你怎么出这么多汗?”
“说了没事。”余偌晃晃脑袋,莫名开始头晕目眩,“快点回教室上课。”
耳畔一阵嗡鸣,他浑身发软,力气在顷刻间尽数流失。
走廊里人声鼎沸,余偌还未走进教室门口,就迎面撞上那道清隽高挑的身影。
苏聿一眼瞥见他煞白的嘴唇,微微蹙起眉,语气不容置疑:“回去坐着等我。”
余偌看人都开始重影,实在没力气乱晃,亦步亦趋地走回了座位。
苏聿拦住身侧路过的夏逸飞,吩咐道:“看着点人,有事发消息,我去去就回。”
“好嘞。”夏逸飞小鸡啄米似地点头答应,望向男生离去的背影“啧啧”称奇。
聿哥什么时候和兄弟关系这么好了?
食堂到高三教学楼需要横跨大半个校园。
苏聿脚步加快,匆匆赶到后才发现食堂还未开门。
小卖部距离这不远。他刚要转身,背后骤然响起男人低沉的嗓音——
“等等。”
苏聿不耐地回头,看清来人后眉头蹙得更紧:“有事?”
余重国搓着双手,点头哈腰道:“苏少爷打扰了,请问高三楼怎么走?”
苏聿挑着眉,语气冷淡:“您是长辈,叫我少爷稍有不妥?”
“是,是。”余重国擦了擦汗,态度礼貌谦卑——苏家他得罪不起,“帮叔叔带个路,好么?”
“现在是上课时间。”苏聿不为所动,“您完全可以寻求老师的帮助,而不是我。”
余重国没有范莹的联系方式,他咬着牙,强颜欢笑道:“我就找余偌说几句话,不会耽误你们学习。”
“抱歉。”苏聿的声音冷了几分,“未经他本人允许,我无权带你见他。”
说完,他抬手指向树上悬挂的监控:“希望您不要跟着我,这里是校园,保安随叫随到。”
余重国还未出声解释,男生已经头也不回地走远。
余重国怒火中烧,站在原地狠狠啐了一口。
费尽心思说服保安放自己进来,却落得这么个下场。
良久,他掏出手机,咬牙切齿地按下语音。
高三教学楼内人声嘈杂。
余偌靠在椅子上,手抖得连笔都拿不稳。
“你这是低血糖犯了吧?”夏逸飞打量他好一会儿,“兄弟,你好虚。”
“闭嘴。”余偌有气无力地骂他,余光忽然闪过一抹人影。
苏聿抢在上课铃响的前一秒踏进教室。
牛奶和面包被递到余偌面前,男生的语气听不出情绪:“吃点东西,看有没有好转。”
余偌毫不客气地接过来,躲着老师的视线狼吞虎咽。
大半个面包下肚,身上稍微恢复了点力气。
他长舒口气,摸出手机随意扫了眼新消息通知——余重国发来一条时长六十秒的语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