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偌真希望是他猜错了。
然而事与愿违。
他站在紧闭的单元门前,口袋里空空荡荡,不见房卡的影子。
听筒里的忙音单调地嘶吼了两分四十秒,机械女声毫无感情的通知他:“您所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后再拨。”
余偌脑子“嗡”的炸开,跌跌撞撞地跑到保安室。
保安认出他:“1204的小伙子?怎么这么着急?”
余偌吞了吞口水,胡乱应道:“准考证忘带了,家里没人,上不去。”
保安“噌”地从位子上站起来,脸上的皱纹瞬间拧作一团,他不敢有半分耽搁,抓起备用房卡便快步跟上余偌。
两人步履匆匆,踩碎了楼道的寂静。
余偌仰头望着四楼那扇漆黑的窗户,忽觉出异样。
明明是正午,客厅里却暗如深夜。
电梯缓缓向上运行,余偌的心怦怦乱跳。
男生输入密码的指尖在隐隐发抖,脊背僵着,整个人在极致的紧绷中摇摇欲坠。
保安看他脸色惨白,低声劝慰:“小伙子别急,我开车送你去考场。”
“滴——”
房门应声而开,余偌登时怔在原地。
保安向屋内探头,随机也愣住了,眉头紧锁:“这屋里……怎么这么黑?”
所有的窗帘被拉至严丝合缝,透不进一丝光亮,浑浊空气中弥漫着隐隐约约的腥甜气味。
余偌试探着开口:“妈?”
只有绵延而愈发清晰的水流声回应他。
余偌抬起脚步,踏上地板的瞬间身形一歪。
他下意识扶向身侧的墙壁以免摔倒,手掌不慎触到吊灯开关。
刺目的电光霎时将屋内映得通明。
余偌手还按在墙上,如梦初醒般瞪大双眸。
是水。
地板上都是透明澄澈的液体,正缓慢渗向屋子的每一个角落。
浴室门关着,门缝处水流潺潺不断。
除“滴答”声和自己粗重的呼吸外,余偌再没听见别的动静。
保安大惊失色:“小伙子,你家水龙头没关?”
“不是。”余偌没回头,他止不住地战栗,恐慌,愤恨,和即将丧母的绝望一齐涌入大脑。
男生踩着水扑到浴室门前。
门被人从里面反锁,他没拧动把手,积压的情绪在顷刻间暴发。
“砰!”
余偌重重锤打磨砂门面,双目赤红,哑着嗓子叫出他母亲的名字——
“赵向寒!你把门打开!”
“别这么草率行吗,我进不去,你先开门。”
浴室内没有任何回应,安静得让人毛骨悚然。
余偌陡然提高音量,指节青紫一片,他却丝毫不敢松懈。
“为什么要一走了之?!”
“有人对你评头论足,就让他们说去啊?!你要为那些人的道德陪葬吗?你要任由那对狗男女在你的坟头踩两脚吗?!”
余偌从未对谁这样大吼,分贝一出,连他自己都害怕。
保安吓呆了,以为他是压力过大导致的神经错乱,远远地站在一旁想安慰两句。
下一瞬,余偌毫无征兆地转身,双手死死攥住圆形餐桌的两条桌腿,指尖泛白。
“咣!”
桌子在空中甩出了残影,浴室门顷刻间被砸得四分五裂,碎片飞溅,在余偌脸上划出猩红的口子。
保安险些“扑通”一声砸在地上。
浴缸内盛满鲜红,血水不断外溢,腥臭的铁锈味扑鼻而来。
情况比余偌想的糟糕。
血液来源于赵向寒的手腕,那里出现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从流血速度来看,女人已经失血性休克了。
余偌率先反应过来,顾不上礼貌,语调稍许扭曲:“快叫救护车。”
“好……好嘞。”保安两手直抖,手机刚摸出来便滑到地板上,沾满污水。
他擦也没擦,捞起来就迅速拨号。
余偌向着女人走去。
脚尖骤然踢到什么东西,他弯腰察看,心顿时凉了半截。
那是一罐被吃空了的安眠药。
杨城第一人民医院。
抢救室的灯散发着触目惊心的红光,刺得余偌眼睛生疼。
他捧着手机,沉默地回拨着无数个未接来电。
“你在想什么?!”范莹教了十几年书,第一次碰见这种情况,速效救心丸的药效还没发挥,她胸闷气短,话都快说不利索,“这是高考,你明白吗?!你逃别的科也有情可原,这是英语!你知不知道三模时你这科多少分?!148.5分!你是不是中邪了?!”
余偌待女人一鼓作气吼完,电话里沉寂片刻,他嗓子干涩,声音沙哑得不像话:“范老师,我妈割腕后吞了五十八粒安眠药,现在正在抢救。”
实际上他非常难以启齿,但余偌找不到能解释这种行为的理由。
范莹懵了,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母亲……自杀?”
“是。”余偌用力攥紧衣角布料,努力让自己的语调听起来正常些,“我在医院。”
范莹的唇瓣不停抖动,一时不知该安慰还是考证这事的真实性,她沉沉叹气:“事以至此,你的英语科目肯定计了0分。”
余偌眼角有些湿润,他慌忙抬起手背掩饰,说话带了鼻音:“我知道。”
不能哭,这是公共场合,大庭广众之下掉眼泪实在丢人。
范莹揉了揉额角,语气无奈:“老师建议你选择复读,下一届有不错的班主任,我可以安排你插班。”
余偌怔了片刻,没有合适的措辞来回答。
赵向寒生死未卜,他无法过早做决定,只是轻轻开口:“谢谢老师。”
通话结束,余偌望着走廊来往的医护人员,缓缓俯下身,将额头抵在膝盖上。
泪水终于夺眶而出,他将双臂围在脸前,尽力不让人看出异样。
该怪余重国那个人渣,还是怪赵向寒爱面子太过爱生命?
都不是,该怪他自己。
本性难移,世事难料,是余偌早该明白的道理。
车轮摩擦地板的声响由远及近,余偌胡乱抹了两把眼睛,倏地站起身。
医生的语气不似刚才那般严肃:“病人已脱离生命危险,只是情绪不太稳定。”
余偌望着担架上的女人,脸上没什么表情。
赵向寒脸白如纸,嘴唇呈现出死灰的败色,她的眼皮肿得厉害——那是安眠药的副作用,无神的瞳孔里映着不远处的少年。
两行浊泪溢出她的眼角,又迅速没入雪白的枕头。
余偌偏开脸,胸口闷疼发胀。
杨城三中校门口簇拥着等待接应考生的家长,人潮涌动,场面壮观。
苏聿隽长清瘦的身影在一众同龄人中鹤立鸡群。
苏母四处张望,佣人举着遮阳伞站在一旁,率先发现人:“夫人,苏少爷在那里。”
“诶,老苏。”女人激动地拍打丈夫的胳膊,力道不轻,“摄相头对准了没?”
苏父疼得呲牙裂嘴:“轻点儿。”
两人动静不小,苏聿早有察觉。
他转身走到苏母面前,语气淡然:“手机。”
“累不累,餐厅已经预订好了。”苏母笑脸盈盈,抚着他的后背宽慰道,“孙曦芮还问我打听你时间安排呢,这孩子……”
苏聿充耳不闻,站在原地解锁手机。
屏幕刚亮起,一通电话便强行闯入视线,来电显示“夏逸飞”。
苏聿蹙起眉,本想按“拒绝”,身侧行人拥挤,他手一歪,点成了接听。
“聿哥!”夏逸飞的声音几乎要冲出听筒,震得苏聿耳膜发麻,“余偌出事了!”
“嗯?”苏聿动作一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