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在这一刻去死。
冰冷的肩膀蓦然被一片暖意笼罩,眼前是那双白得晃眼的运动鞋。
苏聿垂着眸看向他,一言不发。
泪水在眼眶里疯狂打转,余偌仰起头,硬生生将那股湿热憋了回去。
不能哭,太丢脸了。
“怎么不回家?”苏聿在他身侧蹲下,语气平淡。
余偌猛地想起落在教室的手机,他整晚没能联系上苏聿,对方竟找到了这里。
余偌强压下翻涌的恶心,嗓子干涩发疼:“吃太撑,出来散步。”
苏聿瞥了眼他煞白的嘴唇,神色不变:“吃了什么?”
余偌犹豫片刻,声音很轻:“面。”
“哪家?什么面?”苏聿仍旧看着他,颇有刨根问底的架势。
余偌编不下去了。
他偏开视线,裹紧外套站起身:“别问这么多。”
男生忽然迈不动腿,苏聿攥着他冰凉的手腕,什么也没说,只是径直往家的方向走。
余偌咬紧下唇,趁他背对自己,迅速抬手抹去眼角呼之欲出的泪。
别墅客厅的灯没关,余偌的手机静静躺在茶几上,屏幕显示着四十七通未接来电。
苏聿发的消息无一例外石沉大海,他寻着电话铃声在空荡的教室里发现了那部手机,回到家却不见人。
苏聿难得乱了阵脚,刚出门不久,就看到余偌孤零零的蹲在路边,走近了也毫无反应。
空气里一片死寂。余偌垂下头,攥着外套的手微微发抖:“还给你。”
苏聿没接,默不作声的和他对视。
未订正的习题册摊开在书桌上,衣柜里还挂着他的小熊睡衣,一切和昨天一样,却好像什么都变了。
余偌喉结滚了滚,有些难以启齿。
沉默片刻,他攥紧拳头,一字一顿道:“我要走了。”
余偌转身上楼,拽出自己来时的行李箱,声音听不出情绪:“我妈在学校附近买了套房,让我搬过去住。”
苏聿站在客卧门口,语气淡然:“嗯,地址发我。”
余偌动作一僵,没应声。
收拾的时候才发现,原来他带来的物品少得可怜。
那只乌龟死后,他在这里留下的痕迹只剩几件运动服。
余偌拉好箱子的拉链,拖着行李被人拦在门口。
苏聿挑起眉,随意道:“吃点东西再走?”
下一瞬,余偌眼眶通红,泪水终于决堤。
他来不及收回,眼泪在脸上流成汹涌的小溪,表情却还是凶巴巴的。
苏聿抿着唇,抬起手将男生揽进怀里。
“我没哭。”余偌闷着声为自己辩解,“就是眼睛不舒服。”
“知道。”苏聿拍拍他的后背,贴在男生的耳侧轻声说,“发生了什么?”
余偌记不清上次哭是什么时候,他总觉得男生掉眼泪是懦夫才有的行为。
可他想到父亲亲口承认第三者怀孕,当这个兵荒马乱的晚上在脑海里挥之不去,忍了许久的委屈在苏聿面前尽数溃堤,化作咸涩的泪水。
丢死人了。
余偌把脸深深埋在男生肩膀,双手在身侧无意识攥成拳状,指节泛白。
苏聿没说话,只是用指腹摩挲他的腕骨,无声地示意他放松。
“我最近……”余偌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随口扯了个谎,“有点累。我妈说想在高考前陪陪我。”
临近考试,所有人都紧绷着一根弦,稍有不堪就会断得无可挽回。
苏聿微微叹气,抚平男生翘起的几缕发丝:“以你现在的分数,去南大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
“那你呢?”余偌倏地抬起头,顾不上满脸泪痕的狼狈,“你想去南大么?”
苏聿回答得斩钉截铁:“想。”
“……”余偌挣开他,胡乱抹了两把眼泪,“我妈在住所等着,我先回去了,晚点把定位发你。”
“嗯。”苏聿揉揉他的头发,语气温和,“注意安全。”
城内的所有房产都在余重国名下,可赵向寒却死活不肯提起诉讼,坚持要与男人协议离婚。
她在市中心临时买了套刚装修好的公寓,家具簇新,空气里飘荡着若有若无的劣质塑胶味。
余偌搬过去时,女人正坐在沙发上,盯着电视机漆黑的屏幕发呆。
听到动静,赵向寒木讷地抬起头,扯出一丝僵硬又勉强的笑容:“偌偌,东西都收拾好了?”
余偌“嗯”了一声,伸手摸索着墙上的吊灯开关:“怎么不开灯?”
赵向寒的脸被窗外的月光映得惨白,她小声嗫嚅着:“我应该早点叫你搬出来,给小聿添了这么多麻烦……”
余偌胸口闷得慌,不自在地转过身:“谈不上麻烦。”
天色不早,他被女人催去休息,次日起床时,眼周还是青黑一片。
余偌随意捧了两把冷水,试图刺激大脑清醒。
出门时,赵向寒还维持着他睡前看到的姿势,像是彻夜未眠坐在那里。
余偌装作没看见,匆匆按下电梯键。
他有些难以面对赵向寒,怕她见了自己要情绪失控。
电梯门缓缓开启,余偌的脚步蓦地顿在原地。
苏聿就站在单元门口,面无表情地和他四目相对。
怪不得要自己发定位,余偌恍然大悟。
愣神的间隙,男生已经走到他面前,用一贯清冷的嗓音说:“快迟到了。”
余偌用力拍拍脸颊,确认自己还醒着。
手心被塞了袋温热的红枣豆浆,苏聿语气淡淡:“发什么呆?”
“你怎么过来了?”余偌半张着嘴,不掩惊讶。
“和男朋友一起上学。”苏聿挑了挑眉,对他的态度表示不解。
来不及多想,余偌拽住男生的胳膊,径直向门外走。
“你疯了吧,被我妈看到怎么办?”
苏聿垂眸斟酌片刻:“那算提前见家长?”
余偌的耳根迅速漫上一层薄红,手上力道却半点没松:“见个鬼,高考之后再说。”
上课铃响前,余偌堪堪将昨晚积压的未读消息逐条回复完。
夏逸飞拍着胸脯,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样:“兄弟,你还活着真是天大的喜讯。你昨天出什么事了?”
余偌的眼神黯淡几分,语气轻描淡写:“和父母吵了一架。”
“哦哟。”夏逸飞有些意外,“都快高考了,吵什么架?”
余偌懒得解释,恰好语文老师踏进教室,柳眉微蹙:“安静,不知道时间紧迫吗?”
课上到一半,桌兜里的手机蓦地震动几声。
136×××(陌生号码):我是董沂琳。
管你是谁,不认识。
余偌不动声色地把手伸到桌下,指尖刚触到锁屏键,又一条短信弹了出来。
136×××(陌生号码):我们前几天见过一面。
136×××(陌生号码):你妈妈是余总的妻子吗?
语文老师正轻声细语地念着文言文,斜前方的男生毫无征兆站了起来,桌椅相撞,发出一声沉闷的“咚”响。
余偌冷着脸:“老师,我想去洗手间。”
“快去吧。”语文老师不明所以,只当他是生理不适,挥了挥手便继续讲课。
男厕所静悄悄的,只有水龙头没拧紧,水滴落在瓷砖上,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
余偌逐一推开隔间门检查,确保空无一人后,才闪身进了最里面那一间,反锁上门。
他颤着手拨通那个号码,手机“嘟嘟”响着,每一声都像重锤,砸得他心脏生疼。
电话接通的瞬间,听筒里传出的女声让余偌险些将手机摔出去。
“喂?弟弟。”董沂琳的嗓音沙哑干涩,全然没了那日的柔和,“我是受害者。”
“你再说一遍?”余偌牙咬得“嘎吱”响,快要抑制不住怒火。
“请相信我。”董沂琳的声音里带着哭腔,“我不知道余总已经有家庭了,我是无辜的……”
“你放屁。”余偌真想穿过屏幕,一拳砸在她脸上,男生的每一个字都淬着戾气,“你不知道我是余重国的儿子,还是不知道我姓余?狡辩什么?”
董沂琳的呼吸明显乱了,结结巴巴地辩解:“对不起,我以为你只是余总的亲戚。”
“我宁愿自己和他没有任何血缘关系。”余偌冷笑两声,语气里的厌恶几乎要溢出来,“我警告你,别骚扰我妈,和你的余总一起,有多远滚多远。”
“对不起……”董沂琳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可是我肚子里还有孩子,你妈妈拟的协议上写着,财产分割时余总只能拿三成。”
隔间外的水滴声还在继续,在这密闭的空间里显得尤为清晰刺耳。
董沂琳的声音听起来格外小心翼翼:“能不能……和你妈妈商量,公司转让后的钱分给余总一半?”
余偌气极反笑,忍也忍不住,笑得肩膀颤个不停。
笑了片刻,他恶狠狠的对着话筒说:“痴心妄想。”
“念在你是个孕妇,我不说太难听的话。问问余重国,他有没有自知之明?”
董沂琳那边骤然没了声音,像是被这句话噎住了。
余偌攥着手机,一字一顿道:“这些年公司是谁在打理,余重国心里应该有点逼数。”
不等对方反驳,他猛地挂断电话,腿阵阵发软,几乎要瘫倒在地。
余偌扶着墙才勉强站稳,胃里翻江倒海。
恶心至极。
余偌脑海里浮现出余重国那道貌岸然的嘴脸,他只觉那脸比蛆虫还要肮脏,让他恨不能用刀狠狠捅烂。
他不能对孕妇动手,但余重国就另当别论了。
余偌盯着地面,眼神阴鸷。
昨天下手还是轻——他该把余重国某个地方彻底踩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