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分钟后,两人在一楼找到了那只乌龟的尸体。
“……”余偌盯着躺在手心里毫无反应的绿壳生物,眼神黯淡下去。
乌龟的四肢僵硬发白,死得很彻底。
苏聿抿了抿唇,揽住男生的肩膀,声线凉凉:“应该没救了。”
“我知道。”余偌扯了几张餐巾纸,把乌龟小心包好,装进黑色塑料袋里,“珑尚附近是不是有宠物公墓?”
“嗯。”苏聿垂眼在手机上敲了几下,“我现在预约。”
没过几分钟,他忽然转头问:“乌龟叫什么名字?”
余偌还真没想过乌龟的名字是什么,现在宠物都“祭天”了才取名,好像有点晚。
他思索片刻,骤然想起曾经救助过的那只黑猫。
余偌淡声道:“不绿。”
“?”苏聿一挑眉,在登记界面的姓名一栏输入了“不绿”两个字。
隔日是周末,街上行人寥寥。
余偌按照预约时间到达宠物公墓,火化、盖章等一系列流程结束后,他眼睁睁地看着“不绿”被掩埋在黝黑的泥土下。
苏聿拍拍男生的后背以示安慰:“再买一只?”
“不。”余偌想也不想便拒绝,“宠物在我手里活不长。”
他余光瞥见一个扎着双马尾的女孩,那身影愈看愈熟悉。
余偌狐疑地扭过头,眯起眼仔细观察。
是不白的主人。
余偌有点脸盲,正犹豫着要不要打招呼,女生已经看见他们,笑着摆摆手:“哥哥好。”
余偌礼貌地点点头,骤然意识到不对——他们身处宠物公墓,女孩出现在这里,本身就说明了一切。
“哥哥。”清脆的嗓音近在咫尺,女孩手捧着骨灰盒站在他面前,语气淡然,“我记得你们救了不白。”
余偌喉口发紧,她怀里的木盒在太阳下显得格外刺眼。
苏聿面无表情地垂眸,目光在那盒子上凝了片刻。
女孩吸了吸鼻子,双手捧住骨灰盒递到余偌面前,指尖微微发颤。
“不白死了。”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请你们最后摸摸它。”
余偌只觉那盒子像烧红的烙铁,灼得他手心生疼。
好奇心驱使他小心翼翼地问:“它生病了么?”
女孩很轻地摇摇头,睫毛垂落,遮住了眼底的情绪:“不白是被我妈妈毒死的。”
余偌登时怔住,大脑一片空白:“?”
“爸爸出了车祸。”女孩低着头,语气没什么起伏,像在陈述一件很平常的家事,“我妈妈觉得是不白带来了霉运,在它常吃的罐头里掺了樟脑丸。”
余偌呼吸一滞,有些喘不过气。身旁的苏聿没说话,只是不动声色地勾住了他冰凉的手指。
女孩的长睫颤个不停:“我用攒了很久压岁钱,把不白葬到这里,希望它在另一个世界能无忧无虑地活着。”
“一定会的。”余偌不知所措地安慰她,声音稍许发哑。
下一瞬,女孩的肩膀开始剧烈地颤抖,压抑的哭声终于冲破了喉咙:“哥哥,如果我当初没有执意带走不白,它是不是就不会死了?”
风卷起地上的落叶,发出细碎的声响。
余偌半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
女孩双手死死捂住脸,眼泪从指缝中不断溢出,洇湿了胸前的衣物。
她的声音扭曲得不成样子,情绪几近崩溃:“是我害了它,是我……”
不白躺在一方小小的骨灰盒里,那盒子是黑色的,表面细腻光滑,像猫咪生前柔软的毛。
人习惯将遗憾归罪于选择,却忘了有些事,从一开始就身不由己。
女孩的状态较差,余偌担心她在路上出什么意外,索性亲自把人送回家。
华灯初上,整座城市被霓虹的光茫笼罩。
时节已近初夏,空气里隐隐泛起热浪,人行道两旁的灌木丛郁郁葱葱。
去年余偌就在这里捡到不白。
那时是寒冬腊月,苏聿陪他在诊所坐了整夜,终于将猫咪送回了主人身边。
而他忽略了女人望向猫时眼里的戒备与嫌弃,也忽略了女孩的母亲从未对此真正妥协。
垂在身侧的手蓦然被人牵了过去,苏聿挑眉看着他:“不开心?”
“没有。”余偌下意识否认,语气凶巴巴。
苏聿没作声,用力一扯,把人拽到身前抱住,下巴搁在他肩膀上。
余偌闻着他身上散发的阵阵植物香气,没好气道:“松开,这是在大街上。”
“我不开心,能不能抱一会儿?”苏聿软着语气跟他商量,听起来楚楚可怜。
余偌并不排斥这个人的拥抱,与之相反,他在不知不觉中依赖苏聿——从什么时候开始,苏聿出现在视线范围内,他就会没来由得安心。
余偌轻轻叹气,抬起手,回应了这个拥抱。
高三年级步入冲刺阶段,教学楼内拉满横幅标语。
范莹在教室门口贴了“状元门”三个大字,红彤彤的极为醒目。
夏逸飞纠正她:“莹莹,难不成班里四十多名学生,个个是状元?”
范莹没想到反驳的措辞,绷着脸把男生赶回了座位。
学生会要换届添新,苏聿作为学生代表,要去当裁判。
活动占用了晚自习时间,学校破例给无关人员发放了一晚假。
夏逸飞一反常态地背起书包,率先对后桌开口:“兄弟,今晚不打游戏,我去上补习班。”
“你中邪了?”余偌睨他一眼,冷笑道,“我要回家复习。”
“我这是为爱拼搏。”夏逸飞压低声音凑近他,“你是为什么?家里施压力?”
余偌坦白的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没,我自己想学。”
怕男生继续刨根问底,他将书包往肩上一甩,头也不回地走人。
黄昏笼罩的校园一派祥和静谧,学生三三两两结伴向校门口走去。
选举大会要进行到很晚,余偌干脆直接回别墅做作业,等苏聿结束再一起吃晚饭。
学校正门的人群稀稀拉拉,余偌没走两步,就被一个陌生人拦在原地。
是个模样清纯的女大学生,看着和他姐姐年龄相仿。
“弟弟,你叫余偌对吧?”女生眉眼弯弯,笑容甜美。
明明都是同龄人,这人身上好像比余浅浅多了点什么,让余偌不太舒服。
他讶异于对方能说出自己的名字:“谁啊你?怎么认识我的?”
“别紧张。”董沂琳伸出手,柔声解释,“我是你爸爸的新任助理。”
学校附近开了不少奶茶、糖水铺,放学时生意火爆。
余偌挑了个角落,放下书包:“请坐。”
董沂琳瞟了眼狭小的座位,落座时手捂着腹部,轻轻皱起眉。
余偌没太在意,也不和她废话:“我爸到底要和我说什么?不能直接打电话?”
董沂琳沉吟片刻,岔开话题:“余偌,想喝点什么?我请。”
“不用了,谢谢。”余偌双手抱肩,满脸戒备,“请回答我的问题。”
董沂琳脸色变了几分,却还维持着甜笑:“是这样,余总有份很重要的文件,拷贝在书房的U盘里。他将地址给我,拜托我过来取,可以带我去你家一趟吗?”
那声音甜得发腻,像掺了太多糖的奶茶,惹得余偌胃里一阵发紧。
他断然不敢轻易带人回家,何况那栋别墅起了火灾,U盘能否保住都还是未知数。
余偌摆摆手,摸出手机边打字边说:“不方便,您请回。”
董沂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脸色骤然发青,捂着唇干呕了一声。
余偌挑了挑眉:“你还好吗?”
“让你见笑了。”董沂琳抽了张餐巾纸,轻拭唇角,“我是孕妇,有时难免会身体不适。”
余偌不掩惊讶:“抱歉,可是你看着很年轻。”
董沂琳脸色不太好看,眼周微微泛红,手里的纸巾被攥成一团:“谢谢夸奖。”
余偌莫名对她提不起半点客气。
他看着发给余重国的未读消息,不再和女人耽搁时间:“请回吧,我已经通知我爸爸了。”
董沂琳笑容瞬间僵在脸上,嘴角不受控制的抽了抽。
她拎起手包,微微躬身,声音裹着浓浓的委屈:“那我先告辞了。”
余重国仍未回复他的短信。
余偌随意抬眼向窗外一瞥,猝然和人行道上的男生对上视线。
苏聿正站在路边,目光冷淡地注视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