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远回到营帐,决明等候多时,忙问:“怎样?”
安远道:“第一,沈兄听不出江南口音来,确实是长安话。”
“第二,他对茶很了解,可他说他没去过江南。”
决明能看出安远脸上的纠结,这坐实了他们原先的猜想。
“第三,他八成是知道那酒的猫腻。”
那日伙夫中毒死后,决明检查了剩下的几坛果酒,只有最上面三坛有毒。这酒运到之后,必定是先拿给谷东书或者石羽喝的,无论他两人谁中了毒,对于当下的时局都很麻烦。
他拿了坛没毒的去,每一句话都在试探,有谢文川在,沈子昂至少不会当场翻脸。
但这样相当于自报家门,若先前边军军情的泄漏都出自他手,那么此人必定心思缜密,手段阴毒,往后的每一步都像是在刀刃上行走。
安远注视着跃动的烛火,还是很难将泄漏军情的奸细和这个平日冷淡却细心的太守府相国联系起来。安远和谢沈二人相识于长安,谢文川耿直朴实,沈子昂睿智缜密,他们几乎无话不谈。
安远无声地,长长地叹了口气。
第四天到第五天,先锋军攻破了重南城的瓮城,离拿下重南不远了。
安远调派了几队精锐看住了羽信处和各处通信,先前通信断连的情况绝对不能再出现。
石羽和谷东书率一支轻骑,来到重南城北。入夜,营地灯火通明,石羽从前线回来,脱下铠甲,在帐中的水盆里洗了洗手。
他们来此是为了探看敌情,明早就回城南。他穿的是一身普通的扎甲,并未对外声张主帅来到此处,因此帅旗还在城南驻地。
他活动着被铠甲压了一天的胳膊,拉过被子,在嘎吱作响的行军床上躺下。
他翻身看着地上斜斜的月光,外边还有马蹄声,篝火毕毕剥剥燃烧的声音。他还是感觉心里空空的,没踏在实处,一闲下来就会想高崖。
他睡着了,就这样蜷着。
他是被帐外的喊叫和金鼓声吵醒的。
事实上在石羽的感觉中,他只是短暂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周遭已经变了样。篝火熄了,金鼓声急促得像是雨点,斥候在喊叫:“敌袭!”
石羽“腾”地一声坐起来。一枝箭“嘭”地一声扎在行军床边的地下。
朴飏冲进来,急匆匆说:“有一队匈奴人从西边来了,外面在混战,快走!”
“东书呢?”
“已经在营门了,就等你。”
石羽拽过靴子往脚上蹬。
北营不是大驻地,这是一次袭营。
转眼就是天大亮,日光逐渐炽烈,晒得人手脸上火辣辣疼。
这一口气跑也不知道跑出多远,马都跑得口吐白沫了,石羽让大家停下休整。
石羽回想起昨夜也觉后怕。自己是挑了一个比较偏的帐篷睡下了,夜里的篝火熄了,并不起眼。
昨晚混战,石羽左肩中了一箭,当时来不及处理,就折断了箭杆,现在箭头还嵌在肉里。
谷东书掏出匕首,割开石羽肩头的衣裳,刀刃过了火折子,让石羽咬着一块手帕,在伤处划个十字,在血肉模糊间将箭头剜出来。
谷东书细看这个箭头,又试试石羽额头,皱起眉:“箭头是生锈的,这会有些起热了。”
朴飏帮他敷上决明给的伤药,包扎好。
石羽粗喘着,松开嘴里咬的那块手帕。
石羽哑着声音问:“看看舆图,再往前是哪里?”
朴飏却收起舆图:“再往前舆图就没用了,咱们已经跑出舆图所画的范围,再往北,谁也不知道是什么地方。”
石羽和谷东书只是来此巡查驻地,没成想碰上袭营。这本不是麻烦事,可是此处地形太特别,除了往北没路可走,以至于到这一步。杀出重围后,石羽原本带的二十轻骑只剩十一人,匈奴人远远地吊在几里地外,穷追不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