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羽头昏昏的,眼前黑一阵白一阵,黑白交替时还能看见闪闪烁烁的雪花点,仿佛干旱的大漠下着一场纷纷大雪。
他吩咐朴飏:“你现在回重南城去,再汇报一次位置。“
此时距离他们上次派出斥候已经过了一夜,算了算,他们大概往北跑了二百里,援军未必能找到他们。
“东书,我怀里有吃的,拿出来,给我吃一口。”石羽道。
谷东书帮他掏出怀里的布包来,里头是决明给他包的甘草杏。
石羽抬手,扶着谷东书的手腕,就着他的手吃了一口。
就算到这种时候,他也不习惯让别人喂他。
他嚼着酸甜的甘草杏,想提提神,再撑一会儿,可是有股无形的力量将他的神智拽进深渊,还没等这口吃的咽下去,他就沉沉地睡了。
耳边人们呼唤他的声音远去了。
他睡得并不安稳,一会儿像在马上摇晃,一会儿又像有人背着他,耳边有遥远的喊杀声与风声,像他离开枫溪山后的一路颠簸。
也不知过了多久,终于,耳边归于一片寂静。
他开始做梦,沉沉的梦。
天际。
橙黄的夕阳沉淀在大地上,村落成了远处黑色的影子。而石羽则正好朝着那片光明的反方向走去,东边苍茫的暮色中,隐隐有山的轮廓。越往前走平地上的树越少,小路边是比人还高的苇子,在风中沙沙作响,是绿色的浪,跟远处的海连成一片。
他朝那山走啊走,那是篁山,他知道的。好容易走到近前,已是圆月初升。
石羽记得那一天是八月十五,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知道。从枫溪到青州,他已经在中州大地上走过了整个盛夏。当他翻过最后一道高岗时,广阔的、银光粼粼的海面便一览无余地呈现在面前。
如此悠远的景象闯入眼帘,就像误入画中。高山像黑色的巨人一般坐在海中。
石羽没有想到这种地方还有人在等他。
沙滩上有一只破旧的木船,船上一盏马灯,灯边有人,石羽定定看着那人的背影。
石羽心中忽然涌起一阵澎湃的悸动,如同海底的暗潮,几乎让他浑身战栗。
夜晚晴朗萧条,山海寂静。那人提起马灯向后看。
故人入我梦,明我长相忆。
那人笑问:“你来此处作甚?”
“我找人。”
“找谁?”
“青州高崖。”
那人笑道:“我便是了。”
恍恍惚惚间,他俩又坐在山巅,背后就是剑阁。
两人又上了一只小木筏,高崖摇橹。石羽靠在船舷上。海上烟波浩渺,小船晃荡,晚风贴着海面吹拂。
“我们去哪?”他问。
那人指指海面,又指指天上。繁星缭乱成一片幻光,交织成许多幻象。石羽想起了高崖给他讲过的故事。浮槎从海上来,能载人漂到星汉中去。他看了看自己坐的筏子,果然是一块木头。
高崖还问他愿不愿意乘着浮槎去天宫,自己则回答说天宫太远太冷,自己不愿去,可回首下望尘寰,生生死死总是凄凄作别,还不如寒冷的星河。
月光澄明,那人又道:“你上哪去了?我好几天都没见你。”
不是几天,是六年了。石羽想。
他离开篁山已经六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