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长乐宫。
殿外的甲士敛容侍立,在仪门之外,左列武将右列文臣正鱼贯而入。
刘奕高髻缓带,在少年天子之后入座。她面前垂下一道竹帘,从殿下只能看清其人轮廓,以及她发髻上摇摇的珠光。天子尚幼,当今太后又性格懦弱,天子的亲姐姐刘奕垂帘听政。此举虽有不少朝臣反对,但刘奕未嫁,算不得外戚,争来争去也就不了了之了。
少年天子面前的十二旒白玉珠串的缓缓晃动中,群臣稽首,山呼天子。
“众卿平身。”刘无伤道。
黄门侍郎凑近刘无伤,说了些什么,刘无伤眼前一亮,道:“快请!”
黄门侍郎会意,趋步走到殿前:“传——左将军李冀上殿——”
群臣侧目。
左将军这官职不大,即便是车骑将军李陵之子,但在满朝重臣间也算不得什么。可李冀现下实际上是雍州边军主帅,肩扛一州军政大事,以外患的紧急程度而言,不可小觑。此人在张亭历之后扛住了压力,主持收复了玉门关,经历大小十余战,在各州诸王间声名鹊起。如今雍州重新安定,左将军李冀回京觐见。
上殿的是个身长且清瘦的青年,目光坚毅,身姿是武将特有的挺拔。他和其他武将一样,身穿绛色朝服,头戴武弁大冠,冠上饰有鹖翎。
这是武将的朝服,朝堂上的新面孔引人注目。
刘无伤兴奋地撩起平天冠上的玉琉串,直接提起衮服下阶,在这位年轻的将军下拜之前扶住他。那玉琉串在碰撞中叮当作响。
但李冀还是结结实实跪在地上,再起身。刘无伤道:“此次光复玉门关,李卿受累了。”
“此乃微臣之职。”李冀垂首,道。
在武将队列的对面,是身着皂色官服的文臣。文臣武将两列人泾渭分明,像棋盘上摆好的棋子。
而天子和李冀正站在中间的楚河汉界上。
“上林苑建章宫一别,今日再见,李卿已有大将风范。”刘无伤言语间尽是欣赏。
在文臣中间,大司徒长史陈攸用胳膊肘顶了顶身旁的大司徒司直张禹,两人交换了一下眼色,略带不屑,但两人的目光又都不约而同地落在大司徒林嵇身上。林嵇是朝中首屈一指的重臣,却在雍州战事上主张议和,如今天子新登基,需要战功巩固声望,于是林嵇一派渐渐在朝堂上落了下风。
李冀拿出一张绢帛,不徐不疾地念完此次收复玉门关的各项事宜,在念到“伤亡共两万八千七百余”时,石羽的喉头像是被锯条扯了一下。
后面还有一段,他念不下去了,咬着牙关捧起绢帛,交给一旁的中常侍,中常侍转呈天子。
他眼前又看见韩钟,看见张亭历,看见逃荒路上给他饼子的那个青年军士。
两万八千七百余,他们有的躺在奉义城外的泥坑里,有的死在玉门关的城楼上……也有的在虚文镇化成灰烬。雍州百姓家家户户几乎都挂上了白幡。而天子却看不见,满朝文武看不见。
这瞬间涌起的伤痛就像一道闪电,将漆黑的天空划开一道口子,刺得人眼睛疼了很久。
是刘奕倨傲且冷淡的声音拉回了他的思绪:“战事已定,陛下如何封赏功臣?”
石羽回神之后才发现自己呼吸粗重,两鬓冷汗涔涔,所幸周围人也并未在意。
刘无伤道:“李卿的战功按律当然封度辽将军,至于李卿属将,皆进一爵。”此时,站在文臣队列之首的林嵇说话了:“启奏陛下,臣以为不妥。”
“如何不妥?”刘无伤问。
“李将军戍边有功,无可指摘,但李将军年仅二十一岁,在边军不过四年,资历恐怕不及其他将领。”林嵇道。
刘奕将目光转向站在阶下的李冀。李冀昨日到长安,不及拜访刘奕,自然无从讲起今后打算。
其实在玉门关之战前,两人一直互通书信商议军政,但自虚文镇之事后,两人断了消息。刘奕现在看不透李冀想干什么,甚至不能确定他是不是自己这一阵营的。
李冀又说话了,他没有为自己辩驳:“启奏圣上,臣李冀,愿倾一州之力,长驱瀚海,直捣匈奴,两年之内收复关外迤阴、重南、交辕、邢纡四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