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阴沉沉的,飘着一点零星的小雪。
高崖终于看见一个身穿银铠的将军。他一手按在腰间佩刀上,另一胳膊则松松地夹着胄盔,站在都护府门槛边。
石羽的目光就像冰下流淌的泉水,清冽,一如临别前的殷切。
高崖看着他,他已经十足是个青年,能撑得起一身沉重的铠甲了。他的额发在寒风中有些乱,但眼睛却很明亮。他的气质因为戎马的征途而刚硬起来,脸上的脏污没能遮盖如故的俊秀。在这天穹之下、微不可见的小雪之中,他静静地立在众生苦难里。
这一眼好像看了很久很久,久到心境都沧桑,久到最勇猛的武士都解甲归田。
他和这座城一样疲惫而沉默,只有目光证明他还没有屈服。
“翼霄。”高崖轻轻唤了一句。
石羽没料到高崖居然是征粮官。或者面前只是一个幻影,是他太过劳累而看见的错觉。
谢文川见石羽回来,激动地越过高崖握住他手,给他看账册。石羽低头看了一眼,又不可思议地看着高崖。
石羽从最初的震惊当中回过神来,脸上居然出现了前所未有的局促神色,他有些无措地愣了一愣,嘴张了张却什么也没说。
高崖看着他叫来副将,将交接事宜交代清楚,谢文川跟去了。石羽方才去了城外巡防,高崖自然找不到他。
他带着高崖离开,来到了偏院自己住的客房中。
虽然看得出来都护府的主人给石羽安排了不小的客房,但是进了门之后屋里又黑又冷。石羽记得案边有炭盆,盆里还有几块残炭,便蹲下用火石打起火来。他的手早冻僵了,火石间蹭出的火星在昏暗里转瞬即逝。
一双温暖的手从他手里接过火石,擦燃炭火。石羽抬眼看着高崖,后者的目光从未离开过他,这让他更无所适从。石羽尽可以在外人面前显示出刚硬且不近人情的一面,可是真正面对这个自己日思夜想的人时,他却有一种一头扎进沙子里躲起来的冲动——他想在高崖面前展示自己的沉着和强大,而不是如此落魄的形貌。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心道脸上不会很脏吧?
还有衣服,鞋,都脏。他低头看了一眼,有些懊丧。
翌日晨起,高崖还在。
院子中淡淡的晨雾里,高崖在临时搭的泥灶边烧水,坐在一个小木墩上,衣袍脱了上身掖在腰上。发觉他走过来,转身看他:“醒了?”
“嗯。”他点头。
“灶上在烧水,柴不够了。”高崖道了一句,石羽这才注意到一旁还烧着火,青烟低低地飘出来,与潮湿的晨雾混成了一种难以言说的味道。
石羽感觉很熟悉,依稀是当年他初到青州篁山,第一日早起之时也是这番光景,高崖在劈柴,木屑四溅在生满青苔的院中。这宅院看起来不常住人,阶下爬上了青苔,青苔上是尘土和落叶,窗棂剥落了朱漆,连门也在门框上摇摇欲坠,到处都是陈年木头的味道。
他倚在陈旧斑驳的木门边看他,看久了也不明白自己是在看他还是在看别的什么。
晨间微凉的衣裳披在肩上,他眼帘低垂下去,炊烟和晨雾悠悠地浮在两人中间,他曾在无数个夜晚遥想他们或远或近的重逢,或是在刀刃之间,或是在繁华的长安街头。
两个杂役扛着柴火进院来,其中一个还一瘸一拐的。
这两人卸下柴火,同石羽打了招呼,就要离开。
那个一瘸一拐的杂役路过拢火的高崖时,顿了一下,随即大怒:“你还有脸回来!”
高崖不防,被他推倒在地,下一刻对方的拳头就要招呼到脸上。
“干什么!”石羽阻拦。
“干什么?这个天杀的高崖居然有脸回雍州!看看老子这条腿!!”
那杂役掀起裤腿,空荡荡的一截,支撑他身体的是根木棍。
“要不是大翊关之败,老子还是典军校尉!现在只能在都护府当个下人!!”那杂役怒不可遏。